他往后退了半步。这是交手以来他第一次后退。
但他的右手同时伸出去,抓住了林佳佑的剑身。
徒手抓剑。
剑刃切进他的掌心,血从指缝里渗出来。但他的手指像铁钳一样箍住了剑身,林佳佑抽不回来,也刺不进去。
然后盖修抬腿,一脚踹在林佳佑的小腹上。
那一脚的力道不像刚才那一拳那么重,但足以让林佳佑整个人弓起来,像一只被煮熟的虾。他的身体离地,往后飞出去,在地上滚了一圈,才停下来。
小腹像被人用烧红的铁条捅了一下。胃在翻涌,喉咙里有一股酸涩的味道往上顶。他跪在地上,双手撑着泥土,大口大口地喘气。
(这一脚……是收力的。)
(如果他全力踹,我现在已经起不来了。)
毒岛冴子的刀再次劈下来。
这一刀和之前所有的刀都不一样。之前她的刀是“砍”,这一刀是“砸”——太刀被她举过头顶,双手握柄,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然后刀锋以雷霆之势劈下来。
盖修松开林佳佑的剑,往旁边一闪。
刀锋落空,劈在泥地上,泥土飞溅,地面被砍出一道半尺深的沟。
毒岛冴子没有停。她的刀在地上弹起来,顺势横斩,刀锋贴着地面扫向盖修的脚踝。盖修跳起来,刀锋从他脚底划过。
他在空中没有地方借力,这是一个破绽。
林佳佑从地上爬起来,看见了那个破绽。
他的剑还在手里。小腹还在疼,胃还在翻涌,但他看见了。
他没有冲上去。他把剑举过头顶,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盖修投了过去。
剑身旋转着飞出去,破风声尖锐得像哨音。
盖修在空中拧了一下腰。
那个动作违反常识——人在空中没有支点,按理说无法改变姿态。但盖修做到了。他的腰腹力量强到可以在空中完成一个半转身,林佳佑投出去的剑从他腰侧飞过去,削掉了一小块衣料。
盖修落地。
他的脚刚踩到地面,毒岛冴子的刀就到了。
这一次不是劈砍,是“突”——太刀像一支箭一样从她双手之间刺出去,目标是盖修的喉咙。速度之快,刀身在空中几乎看不见,只有刀尖的一点寒光。
盖修偏头。
刀尖从他脖子侧面擦过去,削掉了两根头发。
他的右手同时伸出去,抓住了毒岛冴子的手腕。那只手上的伤口还在流血,血沾在她的袖口上,但她没有退。
她往前顶了一步,左手托住刀柄,把太刀从刺变横,刀锋朝盖修的脖子切过去。
盖修松开她的手腕,退了一步。
这是第二次后退。
爱音的箭终于射出来了。
不是一支。是三支。
第一支直取盖修的面门,第二支稍微偏左,封住他左闪的空间,第三支走了一个弧线——对,弧线——从右侧绕过去,目标是他的后腰。
三支箭,三种轨迹,同一时间到达。
这是爱音的天赋——万花箭(紫色·史诗)。
其实这个天赋,爱音一直没搞懂,打哥布林的时候才隐隐感觉到真意,想了一个晚上才想通,现在正是验证的好时机。
而这个天赋的真相是——
不是瞄准。是“想象”。
她想让箭走弧线,箭就走弧线。她想让箭爆炸,箭就爆炸。不需要计算弹道,不需要考虑风速,只需要——
相信它。
盖修的动作终于出现了第一个“不从容”的痕迹。
他的身体往下沉,整个人几乎贴到了地面。第一支箭从他头顶飞过去,第二支从他左肩上方掠过。第三支弧线箭从右侧绕过来,他没办法闪——因为他的身体已经压到最低,没有空间了。
他伸手,抓住了那支箭。
徒手抓飞行中的箭。
箭矢被他握在掌心,箭尾还在剧烈震颤,发出嗡嗡的声响。他的手指被箭羽割破了一道口子,血滴下来,落在泥土上。
然后他把箭往地上一扔,直起身来。
他的目光越过爱音,落在了山田凉身上。
山田凉从战斗开始到现在,一直在阴影里。
她在等。
暗杀者的战斗方式不是冲上去正面交锋。是等。等对手露出破绽,等注意力被分散,等那个只有零点几秒的窗口。
她等到了。
盖修抓箭的那一瞬间,他的注意力在爱音的箭上。他的身体压到最低,重心沉下去,右手伸出去抓箭,左手空着,没有防备。
山田凉从盖修身后的灌木丛里弹出来。
她的速度快到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精密操作的天赋让她的肌肉在那一瞬间做出了最完美的响应——蹬地、转身、冲刺、拔刀,四个动作连成一个流畅的整体,中间没有任何停顿。
匕首刺向盖修的脖子。
这一击如果中了,战斗就结束了。
匕首距离盖修的脖子还有十公分。
盖修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做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动作——他整个人往前倒下去,不是摔倒,是主动地、控制着地往前扑。他的双手撑在地上,身体像一座拱桥一样弯起来,右脚从身后往上踢,脚后跟精准地踢在山田凉的手腕上。
匕首飞出去,在空中转了几圈,落进草丛里。
山田凉整个人被这一脚的力量带得往前踉跄了两步,然后被盖修伸出的手抓住后领,像拎小猫一样拎了起来。
她的双脚离地,在半空中晃了晃。
脸上的表情——完全没有变化。
“放我下来。”她说,语气平静得像在图书馆里让人让一下路。
盖修把她放下来。
然后转身,面对空地中央。
……
战斗持续了大约三分钟。
空地上到处都是脚印、刀痕、被劈碎的木屑。林佳佑跪在地上喘气,小腹还在隐隐作痛。毒岛冴子站在不远处,太刀拄在地上,呼吸比平时急促了很多,但她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在燃烧。爱音的弓还举着,但手臂在发抖,不是累,是肾上腺素退潮后的自然反应。她的脸上全是汗,头发贴在额头上,嘴角却挂着一个微小的、带着点得意的弧度。山田凉蹲在草丛里找她的匕首,找到了,擦了擦上面的泥,插回腰间,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盖修站在空地中央。
他的衣服上多了几道口子,掌心的伤口还在渗血,脖子侧面有一道浅浅的红痕——那是毒岛冴子最后一刀留下的。他的呼吸比战斗前重了一些,但也只是重了一些。额头上有薄薄的一层汗,在晨光下微微发亮。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的伤口,握了握拳,血从指缝里又渗出来一些。他没有在意,把手垂在身侧,抬起头,目光从四个人身上扫过。
那个眼神和战斗前不一样了。
不是“什么都没有”了。是有了东西。
他的目光先落在林佳佑身上,停了两秒。
“你的身体素质和反应能力不错。”他的声音还是那么低,但比之前多了一丝——不是温度,是分量。“那个投剑的时机,抓得很好。”
林佳佑抬起头,对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但你的基本功太差了。剑术只有架子,没有根。你的力量比常人大很多,但你不会用。每一剑都在浪费体力。”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贬低的意思。只是在陈述事实,像铁匠在评价一块还没成型的铁——硬就是硬,软就是软,不需要修饰。
然后他的目光转向毒岛冴子。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不是欣赏——盖修这个人大概没有“欣赏”这个概念。是某种更接近“确认”的东西。
“你的剑道很独特。”他说,“速度和角度都很刁钻。最后那一刀,如果我再慢一点——”
他没有说完这句话,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你是个危险的女人。”
毒岛冴子笑了。
那个笑容和她平时所有的笑都不一样。不是温婉的,不是端庄的,不是战斗时那种带着嗜血意味的。是一种被认可的、被看见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满足。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太刀收回鞘中,微微欠了欠身。
盖修没有再看她。他的目光转向爱音。
爱音的身体僵了一下。
“你的箭术——”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很特别。”
爱音眨了眨眼。这个评价太模糊了,她分不清是夸奖还是别的什么。
“我没有见过能转弯的箭。”盖修补充了一句。
然后他就不说了。转向山田凉。
山田凉刚从草丛里站起来,对上他的目光,面无表情地眨了眨眼。
“你的潜行和时机判断很好。”他说,“但你的匕首技术——有吗?”
山田凉沉默了大概三秒。
“……有。”她说。
“那你为什么不用?”
“……”
山田凉没有回答。因为她知道答案——她在害怕。不是怕盖修,是怕自己的匕首刺出去之后,万一没刺中,万一刺中了但对方没倒下,万一——有太多的万一了。所以她选择了最安全的偷袭方式,在盖修最没有防备的时候出手。
那不是她的技术问题。是她的心态问题。
盖修没有追问。他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收回目光。
他走到空地边缘,把插在地上的长柄斧拔起来,扛在肩上。
“你们的成色,我大概看清楚了。”
他的声音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从明天开始,训练。”
他转身往树林里走,走了几步,停下来,侧过头。
“明天日出之前,到这里。”
他的背影在树影间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晨雾里。
空地上安静了很久。
然后爱音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好累……”她的声音软绵绵的,像被太阳晒化的棉花糖,“我的手在抖,我的腿也在抖,我全身都在抖……”
山田凉默默地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面无表情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块不知道什么时候藏的肉干,掰成两半,把大的那半递给爱音。
“吃。”
“……凉前辈,你从哪里拿出来的?”
“口袋。”
“不是,我是说——算了。”爱音接过肉干,咬了一口,嚼着嚼着,突然笑出来,“我们刚才,是不是还挺厉害的?”
山田凉嚼着肉干,没有回答。
但她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毒岛冴子走到林佳佑身边,伸出手。
“林桑,能站起来吗?”
林佳佑抬头看她。
她站在晨光里,逆光的身影被镀上一层金边。太刀挂在腰间,高马尾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嘴角带着一抹安静的、温和的笑。和刚才那个在血雨中起舞的、眼神亮得吓人的女人,判若两人。
他握住她的手,被她拉了起来。
小腹还在疼。右臂还在发麻。虎口被震得发红,手指握拳的时候还会抖。
但他站起来了。
“走吧。”他说,“回去找雪之下,然后——想想明天怎么活下来。”
爱音哀嚎了一声。
山田凉把剩下的肉干塞进嘴里,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毒岛冴子走在林佳佑身边,步伐轻盈,嘴角的笑意一直没有散。
五个人,穿过密林,往镇子的方向走。
身后,训练场上的脚印和刀痕在阳光下沉默着。
远处,钟楼的钟声响了,一声接一声,悠远而沉稳。
那是普利尔镇的晨钟。
新的一天,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