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修放下叉子。
动作很轻,叉齿没有碰到盘子,餐具被整齐地摆在空盘右侧,刀锋朝内,叉齿朝上。他拿起餐巾擦了擦嘴,叠好,放在盘子左侧。整个过程精准得像被尺子量过。
然后他站起来。
椅子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整个人的气质在这一刻发生了某种细微的、但又确凿无疑的变化。刚才那个安静吃饭的男人,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现在刀出鞘了。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出鞘。他的斧子还靠在墙边。是他整个人——站立的姿态、呼吸的节奏、目光的重量——都变了。空气在他周围变得紧绷,像是被拧干的毛巾。酒馆里残余的暖意被某种无形的东西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皮肤微微发紧的压迫感。
不是杀气。是“认真”本身的气场。
这个男人的字典里没有“随便”两个字。
“想要变强的话,”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里,“就大胆跟着我走吧。”
他的目光从餐桌上扫过,在林佳佑和毒岛冴子身上各停了一瞬,然后落在了雪之下身上。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祭司。”他说,“你跟塔莉去镇上的教堂。”
他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也没有任何轻视的意思。就像在说“这把斧子用来砍树,这把刀用来切肉”一样——纯粹的、功能性的判断。
“我的训练方式不适合你。”
雪之下握着汤匙的手指停在半空。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下颌的线条绷紧了一瞬。嘴唇微微抿了一下,像是在把什么东西压下去。她想说什么——林佳佑看得出来。那些她习惯用来反击的、锋利的话语已经在舌尖上打转了。
但她没有说出口。
因为她知道,他说的是事实。
她是祭司。没有技能。没有战斗力。跟着他们去训练场,除了站在旁边看,什么都做不了。
她的手指慢慢松开,把汤匙放进空盘里,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好。”她说。
一个字。声音很平,听不出任何情绪。
但林佳佑注意到,她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被她不经意地往后推了一点点——比她平时会推的距离多了大概两寸。
(她在生气。)
(不是对盖修生气,是对自己生气。)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在她经过的时候,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雪之下没有看他,径直走向塔莉。
但她的脚步顿了一下。很短的、几乎不可察觉的一顿。然后继续往前走。
塔莉已经穿好了外套,手里拎着一个布包,站在门口等着。她看了一眼雪之下的表情,没有多问,只是侧了侧头。
“走吧。教堂不远,走路十分钟。那边的祭司长人不错,就是话多了点。”
雪之下跟着她走出门,背影在晨光里绷得很直。
……
盖修没有等。
他拎起靠在墙边的长柄斧,扛在肩上,转身就往门外走。步伐很快,每一步的距离几乎完全一致,靴子踩在石板地上发出沉稳的、有节奏的声响。
林佳佑跟上去,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微微发白。
毒岛冴子走在他右侧,步伐轻盈得像一只即将起飞的鸟。她的太刀挂在腰间,刀柄的位置刚好在右手自然垂落时指尖能触到的地方。她的嘴角挂着一抹极淡的笑意,不是紧张,不是兴奋,是那种——等到了什么的东西。
爱音小跑着跟在后面,弓斜挎在背后,箭筒在腰侧轻轻晃动。她的脚步有些乱,呼吸也不太稳,但她没有掉队。
山田凉走在最后,兜帽拉得很低,几乎遮住了整张脸。她的步伐很轻,轻到踩在石板地上几乎没有声音,但她的速度不慢,始终保持着刚好不被落下的距离。
五个人,走出镇子,穿过晨雾弥漫的麦田,走进了北面的密林。
路越来越窄,树木越来越密。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铺出斑驳的光影。空气里有腐叶和泥土的气息,偶尔有鸟鸣从深处传来,一声接一声,像某种警告。
大约一个小时后,树木突然稀疏了。
一片空地出现在眼前。
空地的边缘插着十几根木桩,有的完好,有的已经被劈得四分五裂,木屑散落一地。旁边有一个简易的木架,上面搁着几把生锈的剑、一捆折断的矛、几个变形了的盾牌。地面被踩得很实,几乎不长草,泥土的颜色比周围的深了一个色号——那是汗水和血渗进土里留下的痕迹。
这是一个训练场。
被人用最原始的方式、一寸一寸打出来的训练场。
盖修走到空地中央,把长柄斧往地上一插。斧刃切入泥土,立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界碑。
他转过身,面对四人。
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他身上勾出一道暗色的轮廓。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亮得有些刺眼。
“想让我教你们,”他的声音不高,但在这片空地上,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上去的,“就先让我看看你们的成色。”
他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虽然我不抱什么期待。”
安静。
风吹过树冠,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有鸟叫了一声,然后也安静了。
山田凉往爱音身边凑了凑,嘴唇几乎不动,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这人说话方式,好像在游戏里负责新手教学但是心情不好的NPC。”
爱音没有笑。
她的手指攥着弓柄,指节发白。她想回一句什么,但嘴皮子动了动,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因为盖修的目光正好扫过来——只是扫过来,不是瞪,不是盯,只是看了一眼。
但那一眼的含金量太高了。
那个眼神里没有恶意,没有轻蔑,甚至没有“你们太弱了”的判断。有的只是——什么都没有。像看两块石头,两棵树,两件不需要赋予任何意义的东西。
她感觉自己的价值,在这个眼神里被清零了。
不是被贬低。是被无视。
那种感觉比被骂还难受。
(我……我好歹也是被选中的勇者啊。女神大人亲自选的那种。虽然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选我,但至少——至少不应该被当成空气吧?)
她的脸烫起来。不是害羞,是火大。
但她没有发作。因为她看见林佳佑已经站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