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莉安排得很周到。
二楼一共三间房,林佳佑独自一间,四个女孩分住两间。房间不大,但干净。木地板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嘎吱声,被褥有阳光晒过的味道,窗台上放着一盏油灯,灯罩擦得透亮。
林佳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木板拼接的纹路在昏暗的光线里像某种地图,他看了很久,也没能从中看出什么来。
隔壁传来隐约的笑声——是爱音,还有山田凉那没什么起伏的、像在念台词一样的声音。她们在聊什么,听不清楚,但那种叽叽喳喳的、像小鸟在巢里挤作一团的氛围,隔着墙壁也能传过来。
他把手枕在脑后。
(她们有家。有亲人在等。)
(雪之下那个性格,就算担心也不会说出来。爱音大概会在被窝里偷偷想爸爸妈妈。山田凉……不好说。那个人脑子里在想什么,谁也不知道。)
(毒岛冴子呢?)
他顿了一下。
(她大概——不担心吧。不是冷血,是她的世界本来就和别人不太一样。)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月光从窗户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
一夜无梦。
……
清晨的光线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时候,林佳佑已经穿戴整齐了。
皮甲昨晚擦过了,佩剑挂在床头,靴子上的泥在门廊上敲干净了。他推开门的时候,一股浓郁的、带着黄油和肉汁香气的味道正从楼下飘上来,像一只手,拽着胃往下拉。
楼下,塔莉正把最后一盘食物端上桌。
那是一道他没见过的东西——厚切的牛排铺在米饭上,浇着深褐色的酱汁,酱汁里混着切碎的香草和某种不知名的蘑菇,边缘微微焦黄,油脂渗进米饭里,把每一粒米都裹上了一层油亮的光泽。旁边配着一小碟腌菜,红白相间,看着就开胃。
“秘制牛排饭。”塔莉把盘子往桌上一搁,抹了把额头的汗,语气里带着点得意,“整个普利尔镇,只有我会做。尝尝。”
林佳佑坐下,切了一块放进嘴里。
牛肉的表面焦脆,内里软嫩得几乎不用嚼,酱汁的味道浓郁但不腻,带着一股淡淡的甜味和烟熏气,和米饭拌在一起——他的叉子不自觉地加快了速度。
“好吃。”他说。
塔莉笑起来,脸上的疤随着表情微微扭曲,但那个笑容是真心实意的。
爱音和山田凉几乎是同时冲下楼的。
两个人头发都没扎好,爱音的发尾翘着一撮,山田凉的刘海歪向一边。她们在桌前坐下,拿起叉子,然后——
世界安静了。
爱音的腮帮子鼓起来,嚼嚼嚼,又鼓起来,再嚼嚼嚼。山田凉的动作更快,叉子起落之间几乎看不到停顿,脸颊像仓鼠囤粮一样微微鼓起,眼睛盯着盘子,表情全程没有任何变化,但那个进食的速度出卖了一切。
“好吃吗?”塔莉靠在吧台上,抱着胳膊问。
“唔唔唔!”爱音拼命点头,嘴里塞得太满,说不出话。
山田凉咽下一大口,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竖起大拇指。
然后继续吃。
雪之下雪乃下楼的时候安静得像一片落进湖面的叶子。她在林佳佑对面坐下,拿起叉子的动作优雅得像在完成某种礼仪,切肉的幅度很小,放进嘴里的时候嘴唇几乎不张开。
但她切肉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点。
毒岛冴子最后一个出现。她下楼的时候已经全副武装,太刀挂在腰间,长发扎成高马尾,走路的姿态和昨天一样沉稳。她在桌前坐下,对塔莉微微点头致谢,然后开始用餐。
动作流畅,不急不缓,但每一口的分量都比平时多了一些。
盖修坐在桌子的另一头。
他面前也摆着一盘牛排饭,吃相和他这个人一样——一丝不苟。叉子切肉的宽度几乎完全一致,送进嘴里的频率稳定得像节拍器,咀嚼的时候嘴唇紧闭,不发出一丝声响。他全程没有抬头,没有说话,只是专注地、高效地完成着进食这件事。
像一个在给自己的引擎加燃料的人。
塔莉坐在盖修旁边,一边吃一边说。
她说话的方式和她这个人一样——爽利、直接、带着点烟嗓的沙哑,像一杯泡过头的红茶,入口有点苦,但回甘。
“这个镇子叫普利尔,你们已经知道了。爱兰达王国南部边境,再往南走两天就到王都了。不过你们暂时不需要去那儿。”
她切了一块牛排,塞进嘴里,边嚼边说。
“镇子往北三十公里就是魔兽频繁出没的区域,盖修平时就在那一带活动。再往北,翻过灰脊山脉,就是前线。我没去过那么远,但听回来的人说——”
她顿了一下。
“算了,不吓你们。”
她用叉子指了指窗外。
“镇上的规矩不多,但有几条你们得记住。第一,不要在镇子里拔武器。公会的人会管,但总有些喝多了的佣兵不讲规矩。第二,别一个人往北走。出镇子五里地就开始有魔兽了,盖修清过一遍,但那些东西是会从地底下冒出来的,谁也说不准。第三——”
她看了盖修一眼。
“算了,第三条你们慢慢悟。”
塔莉笑起来,那个笑容里有一种说书人讲到精彩处时的神采。她放下叉子,用手比划着,把这个世界的样子一块一块地拼出来。
爱兰达王国,三大王国中最靠南的一个。气候温和,土地肥沃,粮食产量占整个南方联盟的四成。王都兰斯特有三十万人口,是南方最大的城市。瓦安福德在东北方向,多山,盛产矿石和钢铁,他们的骑士团是全大陆最精锐的。布雷西亚在西边,临海,港口城市,造船业发达,海军从未打过败仗。
三大王国原本互相看不顺眼,几百年来打来打去。直到十年前天空裂开的那一天,才真正坐到一张桌子上。
现在,那张桌子后面是一道又一道正在崩溃的防线。
“北方的蛮族已经不是什么蛮族了。”塔莉的声音低了一些,“他们管自己叫‘被选中的子民’,信奉的东西和女神完全相反。有人说他们的身体里被注入了恶魔的血脉,所以才会变成那些……怪物。”
她说到这里,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把话题拐回了镇子上。
普利尔镇有三千多人,佣兵公会注册的冒险者大约两百个,但常驻的不到一半。镇子的收入主要靠木材和毛皮,往南运到王都,能卖不错的价钱。每年秋天会有一个集市,周围几十里的商人都来,很热闹。镇上有一家铁匠铺,手艺不错,打出来的剑比系统配发的白板装备强多了,就是贵。裁缝铺的老板娘会附魔,但只接熟客。教堂在南街,不大,但祭司长是个好人,三十年修行经验,什么疑难杂症都见过——
说到这里,她看了一眼雪之下。
雪之下微微点头,没有说话,但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林佳佑听着,叉子在盘子里慢慢划着。
(巨龙,矮人,精灵——这些东西塔莉一个都没提。)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
“塔莉姐,这个世界有精灵吗?矮人呢?龙呢?”
塔莉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那个笑声很大,在清晨的酒馆里回荡,惊得角落里的几只苍蝇嗡嗡飞起来。
“精灵?矮人?龙?”她擦了擦眼角,“小伙子,你看的是什么话本子?这个世界就人类,还有北边那些……已经不算是人的东西。”
她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感慨。
“我年轻的时候也想过,要是这个世界上有精灵就好了,长长的耳朵,漂亮的脸蛋,还会射箭。结果呢?打了这么多年仗,连个精灵的影子都没见过。矮人也没有。龙更没有。”
她顿了顿,补充道:“倒是有一种会飞的蜥蜴,个头挺大,喷不了火,只会吐口水。那口水还挺臭的,比哥布林还臭。”
爱音噗嗤一声笑出来,然后又赶紧捂住嘴,怕把嘴里的饭喷出来。
林佳佑笑了笑,但那个笑容底下,有一丝他自己才察觉到的失落。
(没有精灵,没有矮人,没有龙。)
(这个世界……比他想象的要朴素得多。)
这个念头只闪了一瞬,就被他自己掐灭了。
(想什么呢。这可不是游戏。这是真实的世界。那些东西有没有,跟你有什么关系?你现在要做的,是变强。强到能活下去,强到能带她们回去。)
他把叉子插进最后一块牛排里,蘸了蘸酱汁,送进嘴里,嚼得很用力。
(变强才是硬道理。)
他抬头看了一眼盖修。
那个男人还在吃饭,动作和刚才一模一样,稳定得像一台机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琥珀色的眼睛盯着盘子,仿佛全世界只剩下他和面前这顿饭。
(这个男人能教他什么?)
(他能学到什么?)
(要多久?)
这些问题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没有答案。
然后他想起了另一件事。
他放下叉子,目光从餐桌上扫过。
爱音正在和山田凉抢最后一块肉,叉子在盘子里交锋,发出清脆的叮当声。雪之下在喝汤,姿态优雅,但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想什么。毒岛冴子已经吃完了,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安静地等着。
(她们有家。)
(爱音在伦敦读书,家里人肯定在等她回去。雪之下的父母和姐姐还在千叶。山田凉虽然看起来没心没肺的,但下北泽高中有她的乐队,有她的朋友。毒岛冴子——)
他顿了一下。
(毒岛冴子大概不需要他操心。但她也有家。)
(如果拯救世界要花上一年、两年、十年呢?)
(她们回得去吗?)
(女神会把她们送回去吗?)
(还是说,她们会永远留在这里,和这个世界一起沉浮?)
他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
但他注意到,雪之下握着汤匙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她也在想这件事。)
(她一直在想这件事。只是没有说。)
餐桌上,爱音终于抢到了那块肉,得意地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山田凉面无表情地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默默地把叉子伸向了爱音盘子里剩下的半根香肠。
“凉前辈!”
“公平竞争。”
“这哪里公平了!”
雪之下被这声喊从思绪里拽出来,看着那两个闹成一团的人,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算笑,但比之前的紧绷松弛了很多。
毒岛冴子安静地看着这一幕,眼中有一种很淡的、很柔和的东西。
林佳佑看着她们,心里那根绷着的弦松了一点点。
(至少现在,她们还能笑。)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