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30日。
设备是分两批买的。
第一批是基础器材，网上下单，第二天到货：恒温水浴锅、精密天平、一批玻璃器皿、若干常规试剂。第二批是硅基材料和部分稀有试剂，需要走专业渠道，吉野联系了一家化学品供应商，约好三天后取货。
东西搬进宿舍的时候，他站在那堆箱子面前，在心里把采购清单对了一遍，没有漏掉的。
然后他把箱子堆到床底下，坐回书桌前，重新翻开笔记本。
固体物理第一章还没读完。
设备买好了，但理解度还在6%。这两件事的顺序不能搞反——设备用来验证理论，无法替代理论。在理解度不够的情况下强行做实验，只会重复之前的失败。
他在笔记本上写下今天的任务：
固体物理·第一章·晶格结构·完成推导。
然后他开始看。
看了大概两个小时，他的思路被一件别的事打断了。
打断他的是早河。
准确说，是早河那句"理解度还不够"。
真广分析得没错——这个词只出现在那页笔记上。早河看过那页笔记，在他烧掉之前。
早河获取笔记的途径存疑。
他在7月26日早上把那页纸从垃圾桶里捡出来，带下楼，在宿舍楼门口烧掉。整个过程不超过十分钟。
在那之前，那张纸在宿舍的垃圾桶里，从7月25日深夜到7月26日中午，大概十几个小时。
十几个小时之内，有人进了他的宿舍，看到了那页纸。
或者，有人拍到了那页纸。
吉野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把这个问题在脑子里展开。
魔法消失了。叶风小姐失去了始之树的加护，锁部一族失去了魔法能力。世界回归普通现代社会，早河获取情报只能依赖科技手段。
科技手段分为几种。
第一，监控摄像头。宿舍楼的走廊、门口，通常都有摄像头。但摄像头只能拍到他进出的画面，拍不到垃圾桶里的纸。
第二，有人潜入宿舍。这个可能性最直接，但风险也最高——大学宿舍有门禁，有管理员，白天还好，深夜潜入的难度不小。而且如果被发现，麻烦更大。
第三，宿舍里有摄像头或录音设备。这个可能性让他的后颈发了一下凉。
他环顾宿舍，扫了一遍所有可能安装微型摄像头的位置——书架角落、烟雾探测器、插座、空调出风口、灯具。
什么都看不出来。
微型摄像头体积极小，能伪装成普通物件。他扫一遍根本不够，需要专业设备才能检测。
他在心里把这件事排了一下优先级，然后得出结论：这件事无法在今天解决，也无法无限期搁置。
他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折起来，压在最底层：
排查宿舍。自己处理。
然后他重新翻开固体物理，继续看晶格结构。
下午三点，他收到了一条消息。
发件人是他存了但不常联系的号码：
东京大学物理系·田中教授研究室
他盯着这个发件人看了两秒，想起来了——他入学的时候，系里给每个新生发过一封邮件，说明有需要可以预约参观研究室。他当时随手存了号码，以为不会用到。
消息内容很简单：
田中：吉野同学，听说你对材料科学感兴趣，如果有时间，欢迎来研究室看看。
他盯着这条消息，在心里把它翻译了一遍。
田中教授。物理系的，专攻材料科学方向，在系里算是比较年轻的教授，研究方向和他现在在做的东西有交叉。
这条消息来得不巧，也来得很巧。
不巧，是因为他刚刚在想早河的情报网络，这个时候突然有教授来联系他，让他有点警觉。
巧，是因为他确实需要实验室。
他回复：
——方便的话，明天下午可以吗。
田中回得很快：
田中：没问题，下午两点，理学部一号馆四楼。
吉野把手机放下，继续看固体物理。
今天的任务还没完成。
第二天下午，他第一次走进东大物理系的研究室。
田中教授的研究室在理学部一号馆四楼，推开门是一间不大的房间，四面书架上的书和资料摞得很密，透着一种奇特的秩序感，由清楚自己需求的人整理而成。两张实验台靠窗摆着，上面有设备，他一眼认出了其中几样——质谱仪，电化学工作站，还有一台他看过型号但没见过实物的精密天平。
他在门口站了一下。
田中教授坐在桌前，四十岁左右，戴眼镜，头发有点乱，看到他进来，推开椅子站起来，伸手：
"吉野同学，来了。"
"田中教授，打扰了。"
两个人握手，田中示意他坐，自己重新坐回椅子，把桌上的一叠资料推到一边，腾出一点空间。
"听说你在研究石墨烯/硅复合阳极结构。"田中语气随意，"这个方向很有意思，但难度不小。你现在到哪一步了？"
吉野想了一下，给出了一个没有透露系统的版本：
"理论阶段。看了一些论文，自己在推导，但有些地方卡住了。"
"卡在哪里。"
"固体物理部分。晶格结构和能带理论，我的基础不够。"
田中点了点头，没有表现出任何评价，转身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放在桌上推给他。
"这本先看，看完了再来找我。"
吉野低头看书名：《固体物理导论》，第三版，封面有些旧，翻阅痕迹明显。
"谢谢。"他把书拿起来。
"另外，"田中说，"如果你需要用实验室的设备，可以来这里。"他停了一下，"不过我需要先确认你的基础，不是每个学生都能用这些东西。"
"我理解。"
"那就先把那本书看完，下次来的时候，我考一下你。"田中语气平缓，透着"我有我的标准，你达到了就可以"的直接。
吉野把书收进包里，站起来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转身：
"田中教授，请问是谁介绍我来的？"
田中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重新低下头，继续看资料：
"早河先生。"
就三个字。
吉野点了点头，走出去了。
走廊里有窗，窗外是东大的校园，树很多，夏天的光把叶子照得很亮。
他站在走廊的窗边，把这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让真广帮忙查宿舍——这个念头在脑子里停了不到三秒就被否掉了。
真广和早河之间有联系。让真广进宿舍，等于告诉早河"我发现你了"。早河是那种不动声色的人，他不会因为被发现就收手，但他会调整策略。被他知道自己已经被察觉，比不知道更麻烦。
而且，吉野的性格不是这样的。
他的习惯是把私人的事情自己解决。宿舍是他的空间，哪怕是真广，他也不会轻易让人进来翻查。这源于他处理事情的方式——他习惯独立应对变故。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重新把问题过了一遍。
如果宿舍里有监控设备，专业的反侦察手段他现在没有。但他可以做几件事：第一，在宿舍里减少涉及系统的行为，不在桌前对着空气发呆，不在笔记本上写任何和"理解度"相关的词；第二，把重要的笔记带出去，不留在宿舍；第三，慢慢观察，看有没有可疑的迹象。
这三件事他现在都能做，不需要任何人帮忙。
早河的网比他以为的更密。田中教授，宿舍里可能的监控设备，还有那页"理解度"——这些东西加在一起，说明早河在他接受条件之前就已经开始布局了。
他情绪平静。只是把这件事记下来，存进那个他拿来分析所有变量的文件夹里。
他的网很密。但他需要我，所以他不会现在就收网。
我还有时间。
走出理学部一号馆，外面是东大的主干道，梧桐树的影子铺在地上，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他把《固体物理导论》从包里拿出来，边走边翻。第一章晶格结构，他上午卡住的那个地方，田中推荐这本书的时候，他顺手翻到了对应的页，发现这里的解释和他之前看的那本角度不一样——更直观，采用几何模型，舍弃纯粹的代数推导。
他在路口等红绿灯的时候，把那个推导重新想了一遍。
这次想通了。
视野角落的字动了：
〔固体物理·晶格结构模块·理解度 +2%〕
〔当前总理解度：8%〕
8%。
他把书合上，收回包里。封面有点旧，但很扎实。
叶风小姐发来了一条消息：
叶风小姐：今天怎么样。
他回：
——还不错。
发送。
然后他往宿舍方向走，脑子里同时跑着两件事：晶格结构的推导，和早河的情报网络。
一件一件来。
先把书读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