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29日。
早河的条件,吉野想了两天。
不是因为难以决定,是因为他需要把所有的变量都过一遍,确认自己没有漏掉什么。接受早河的资源,意味着进入他的体系,意味着研究过程被人知情,意味着成果的使用方向要共同决定。这些代价他都清楚,但他也清楚另一件事——
没有资源,这条路走不下去。
图书馆能给他知识,但不能给他实验室。自己攒的那点零花钱能买基础器材,但买不了稀有材料。他现在的理解度是6%,要推进到能做出第一个样品的程度,需要的不只是时间,还有他现在根本没有的东西。
早河能给。
问题是代价。
他在笔记本上把这件事列了一张表,两列,左边是"接受",右边是"拒绝",把所有能想到的结果都写进去,盯着那张表看了很久。
最后他把那页撕掉,扔进垃圾桶——这次没有烧,因为上面没有写任何敏感信息,只是一张利弊分析表,任何一个理科生都可能写的东西。
他给真广发了消息:
——有空吗。想见你。
真广回得很快:
真广:定食屋。六点。
定食屋的老板娘认识他们。
不是那种"这两个孩子从小就来"的熟络,是那种"这两个人一起来的时候,不需要问就知道点什么"的默契。吉野进门的时候,老板娘抬头看了一眼,没有说话,给他拿了筷子和热茶,放在真广对面的位置上。
真广已经到了,靠在椅背上刷手机,看到吉野进来,把手机往桌上一扣,也没有说什么。
吉野在他对面坐下。
茶是热的,老板娘刚倒的。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感觉胃里暖了一点。
这是他这段时间少有的、不需要高度戒备的时刻。
真广和叶风小姐都是危险变量,但危险的方式不一样。叶风小姐是细节型的,她会注意到你换了惯用手,会记住你上次说过的某半句话。真广是直觉型的,他不会分析,他只是"感觉到"。这两种危险里,真广的更难防,但也更好应对——因为真广的信任是结构性的,他们之间的关系太深,他的直觉在察觉到"吉野变了"的同时,也会本能地给这种变化找一个解释,找一个他能接受的原因。
现在他找到了,爱花。
有了这个解释,真广的怀疑就有了一个出口,他不需要继续往下挖了。这让吉野在他面前的戒备程度,比两周前低了将近一半。
不是完全放松,是——可以说一点真话的程度。
"你想好了?"真广问,没有抬头,还是在看手机。
"想好了。"
"接受?"
"接受。但我想先借钱。"
真广这才把手机放下,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有点什么,不是质疑,是那种"你这家伙又在搞什么"的熟悉感。
"先借钱,再接受早河的条件?"
"嗯。"
"为什么。"
吉野把这件事在脑子里整理了一下,然后说:
"早河的资源,要等谈妥之后才能用。谈妥之前,我需要先推进理解度——光靠图书馆的书,速度太慢,我需要实验验证。实验需要设备和材料,这些需要钱。"他停了一下,"所以我需要先借钱,买基础设备,做第一批实验,等有了初步成果,再去和早河谈。这样谈判的时候,我手里有东西。"
真广盯着他,没有立刻说话。
吉野知道他在做什么——他在推演这套逻辑,看有没有漏洞。这是真广处理信息的方式,他不是文科生,但他的逻辑能力在某种意义上比纯粹的文科生更强,因为他的直觉会先告诉他"这里有问题",然后他再去找那个问题在哪里。
沉默了大概十秒,真广开口:
"你在用我的钱给自己建立谈判筹码。"
"是。"
"你倒是说得直接。"
"说谎没有必要。"
真广沉默了一秒,然后发出一声短促的笑,不是高兴,是那种"你这个人真是"的笑——吉野的记忆里有这种笑,它出现在真广觉得某件事荒谬但又没有办法反驳的时候。
这个笑,我认识。
这个念头有点奇怪。他认识这个笑,不是因为他是泷川吉野,是因为他在屏幕上见过很多次。但现在坐在他对面的真广笑出来,那个熟悉感是真实的,像是某种从记忆里渗出来的温度。
他在心里把这个感受放了一下,没有分析它,继续等真广说话。
真广把手机放到桌上,往椅背上一靠,看着吉野:
"多少。"
吉野报了一个数字。他查过,恒温水浴锅、精密天平、部分稀有试剂,还有一批硅基材料,加起来大概要八十万日元。
真广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手指转茶杯的速度快了一轮。
"八十万。"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平。
"嗯。"
"你知道八十万是多少钱吗。"
"知道。"
他是真的知道。2013年日本普通月薪族,月收入大概在三十万日元左右,不吃不喝三个月,才能攒到这个数。真广家有钱,对他来说这是小数字,但这不代表这笔钱不重。
"那你还要借。"
"嗯。"
他不是在问我有没有考虑清楚,他是在确认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这是真广对吉野的方式——他不会劝,不会分析利弊,他只会问你"你知道吗",如果你说知道,他就接受。他相信吉野的判断,这种信任是那种很安静的、不需要宣示的类型,像地基一样,你平时感觉不到它,但它在。
真广看着他,停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一张卡,放在桌上。
"别做蠢事。"
吉野把卡收进口袋,叫了老板娘来点菜。老板娘过来记单,写完走了,定食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菜还没上,两个人各自喝茶。真广喝茶的方式很随意,杯子拿起来,喝,放下,像是做一件不需要思考的事。但吉野知道他现在脑子没停,他在想别的事,只是没有说出来。
吉野没有催他。
真广是那种想清楚了才开口的人。他不需要被催,被催反而会让他把已经想好的话咽回去。
菜上来了,两个人开始吃。定食屋的菜式很普通,米饭、味噌汤、今日定食,但味道是一种很稳定的熟悉感,不会让人惊喜,也不会让人失望。吉野觉得这种感觉很对——在一个熟悉的地方,和一个熟悉的人,吃一顿普通的饭,什么都不用解释,什么都不用表演。
这种时刻,他穿越两周来,很少有。
"你接受早河的条件之后,"真广吃到一半,终于开口,"研究成果会怎么处理。"
"共同决定使用方向。"
"你信他?"
吉野想了一下。
"不全信。但他有自己的逻辑,他不会做对自己没有利益的事。我的研究如果有价值,他需要我继续做,所以他不会在早期就把我逼死。"
真广咀嚼了一下,咽下,把碗放到一边。
"你分析人的方式,"他说,"越来越像他了。"
"谁。"
"早河。"真广看着他,"那种'对方的逻辑是什么,对方的利益是什么'的方式。"
吉野没有回答。
他说得对。这两周我一直在用这种方式分析所有人——真广,叶风小姐,早河。把每个人的行为模式拆开,找逻辑,找动机,找利益点。这是穿越者的本能,但落在旁人眼里,可能真的越来越像早河。
这个发现让他有点不舒服,但不是那种需要立刻处理的不舒服,是那种可以先放着、等哪天再想的东西。
"那是因为我在跟他打交道。"他说,"近朱者赤。"
真广"嗯"了一声,重新端起碗,继续吃。
安静维持了一会儿,然后真广说:
"早河说你'理解度还不够'。"
吉野的筷子停了一下。
"他用了这个词。"真广说,语气平,像在陈述一件事实,"'理解度'。"
吉野没有回答。
"我当时没想太多。"真广端起碗,"但后来想,这个词不太对。一般人不会用'理解度'来说科研进展,更不会那么顺口地说出来,像是他平时就用这个词一样。"
吉野把筷子放下,喝了一口茶。
"你觉得他在哪里看到过这个词。"他说,不是问句。
"你烧掉的那页纸。"真广看着他,"你7月26日早上在宿舍楼门口烧了一张纸。那之前早河已经看过了。"
他注意到了。
吉野有一瞬间的意外,但很快压下去了。真广注意到这些事不奇怪,他一直在观察,而且他的观察是连续性的——不是"某天突然注意到",是把所有细节都存着,然后在某个时刻拿出来串联。
他们从小就认识,真广对吉野的观察已经是一种肌肉记忆。
吉野盯着面前的茶杯,没有说话。
真广没有继续追问,重新拿起筷子,继续吃。就这样,把这个话题搁在那里,不追,不放,让它自己悬着。
安静维持了一会儿,然后真广说:
"笔记上写了什么。"
"推论链。"吉野说,"我在分析你和叶风小姐会怎么解读我的研究方向。"
"结论是什么。"
"每一条都会推到爱花。"
真广没有说话。他夹起一块菜,放进碗里,没有吃,就放着。
"早河也会这么推。"他最终说。
"嗯。"
"所以他知道你的研究背后有一条线是'和她有关'。"
"嗯。"
真广把那块菜夹起来,放进嘴里,咀嚼,咽下。整个动作很慢,像是在用这段时间想什么事情。
"那你怎么解释。"他说,"当早河问起来的时候。"
"我不解释。"吉野说,"我让他继续误解。"
真广看着他。
"误解是掩护。"吉野平静地说,"他认为我的研究动机是爱花,他不会去深挖别的可能性。这对我有利。"
真广沉默了很久。
吉野等着,没有催,没有补充。他知道真广在处理这件事,不是在愤怒,是在消化——把"吉野在利用爱花做掩护"这件事,放进他对吉野的认知框架里,重新调整,找到一个能安放它的位置。
这需要时间。
"你,"真广最终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真是个天生的坏人。"
这句话没有指责,只是陈述。但那种平静比指责更重。
吉野没有否认。
"我知道这不好听。"他说,"但她不会希望我因为她而束手束脚。"
这句话,我是认真的。
爱花设计了那么复杂的因果循环,最后说的是"不要一直执着于我的死,愉快地过每一天吧"。她不是要别人供奉她的名字,她是要他们向前走。用她的名字做掩护,然后向前走——这不是背叛,这是以她的方式理解她。
至少吉野会这么想。我也这么想。
真广盯着他看了很长时间。
那段沉默里有什么东西,吉野感觉得到——不是愤怒,是某种比愤怒更深的东西,像是有什么在真广心里慢慢落定,落到一个他已经接受、但还没有完全和解的地方。
然后他把筷子放下,端起茶杯,喝完了最后一口,把杯子倒扣在桌上。
他站起来,结了账,拿起外套。
在离开前,他回头看了吉野一眼。
"爱花如果知道,"他说,"大概会说你'总算学聪明了一点'。"
然后他走了。
门铃响了一声。
吉野独自坐在定食屋里,面前还有半碗没吃完的饭,窗外的光已经是傍晚的颜色了。
他想了一下真广最后两句话。
天生的坏人。总算学聪明了一点。
前一句是爱花常引用的莎士比亚,后一句是爱花会说的话。
真广用了她的语气。带刺,但带着一点温度。
他低下头,把剩下的饭吃完。
手机里有一条旧消息,是爱花发的,日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没有点开,但也没有删。
系统在视野角落安静地待着:
〔当前总理解度:6%〕
6%。
八十万日元。
明天,去买设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