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27日。
真广发来消息的时间是上午十点。
真广:下午有空吗。早河那家伙想见你。
吉野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
早河巧。原黑铁病对策本部长辅佐,现政府要员。他曾经主张向锁部魔法师宣战,失败后经历职位调动,后来借助绝园的魔法使事件重新回归中央。魔法的事,是从山本那里知道的。
这个人懂得在别人看不见价值的地方等待,然后在最合适的时机出手。
他现在来见吉野,说明吉野已经进入了他的视野。
吉野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回椅背,盯着天花板那道从右上角延伸到中央的裂缝。那道裂缝他盯了快两周了,每天醒来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它,形状像一条被拉直的闪电。
他想起原作里早河的几次出场。第一次是作为黑铁病对策本部长辅佐,指挥军队攻打锁部魔法师,失败了。那时候他站在政府大楼的会议室里,面对一堆地图和报告,做了决定,然后承担了失败的后果。他没有被击垮,他只是在等。等下一个机会。
第二次是绝园的魔法使事件。他收留了失去魔法的锁部一族,让他们在调查室工作。不是出于同情,是出于判断——这些人有价值。他给锁部左门安排工作的时候,语气和现在这条消息一样平:"你在我这里,好好干。"
这个人不是反派,也不是善人。他是体制内的人,是那种"把国家利益放在个人感情前面"的人,但他也有自己的底线——恰到好处的善良,不多不少,刚好够让他在权力游戏里不变成怪物。
现在他要见吉野。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判断吉野有价值。意味着他愿意花时间。意味着他可能已经知道了一些吉野还没有告诉任何人的事。
吉野把手机放在桌上,想了一会儿。
他有两个选择。
拒绝,理由可以是"最近在备考",或者"身体不舒服",或者任何一个普通的借口。早河不会因为这一次拒绝就放弃,但可以争取到更多时间——时间意味着更高的理解度,更完整的研究成果,更强的谈判筹码。拒绝的代价是,早河会记住"这个人拒绝了我"。在权力游戏里,被记住不一定都是好事。
接受,今天下午就去见他。在理解度只有6%、连第一个样品都还没做出来的时候,坐到那个人对面,用一个文科生转系两周的科研积累去应对一个见过大场面的人对他"感兴趣"的审视。接受的代价是,他可能过早暴露自己的底牌。
吉野坐直身体,拿起手机,打字:
——有空。在哪里。
见面地点是早河办公室附近的一家茶馆。
不是政府大楼,不是正式的会议室,是一家安静的、不太显眼的茶馆。招牌是木头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推开门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很轻的响,像是不经常被人推开。选这里本身就是一种信号——这不是正式会面,是"私下谈谈"。私下谈谈意味着灵活,意味着没有记录,也意味着如果谈崩了,双方都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吉野到的时候,真广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面前放着一杯茶,没有喝,手指搁在杯沿上,没有转,没有敲,就是搁着。
真广在等人。
吉野进门,在他对面坐下。
"快了。"真广看了一眼手表,"他一般不迟到。"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不是冷战的沉默,是另一种——某件事即将发生之前,两个知情者各自准备的那种安静。真广没有问"你准备好了吗",吉野也没有说"我有点紧张"。他们认识太久了,有些话不需要说。
吉野环顾了一下茶馆。不大,午后人不多,邻桌坐着两个老人在下棋,落子的声音很慢,像时间在这里走得比外面缓一些。角落里有人在看报纸,偶尔翻一页,纸张的声音被茶水的蒸汽软化过,不刺耳。普通的场景,普通的地方,像是特意选的"什么都不像"的地点。
"他知道多少。"吉野开口,声音压低。
真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立刻回答。他放下杯子的时候,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他知道你在研究电池材料。"真广说,"知道你在图书馆借了什么书,查了什么论文。"他停了一下,"还知道你申请了转系。"
"就这些?"
"就这些。"真广看着他,"但他说,这些已经够了。"
够了。
吉野把这两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对早河来说,"够了"不是"我已经了解你全部",是"我已经确认你有价值"。他不需要知道全部,他只需要知道这个人值不值得他花时间。这是一种很残酷的效率——他不会在你身上浪费一分钟,但如果他认为你值得,他能给的东西,比任何人想象的都多。
门开了。
"吉野同学。"他说,语气平,像在称呼一个他见过很多次的人,"好久不见。"
"早河先生。"
服务员过来,早河点了茶,然后把菜单推到一边,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看着吉野。他坐得很直,但不是那种僵硬的直,是那种"我知道坐在这里意味着什么"的从容。
"听真广说,你最近在研究电池材料。"
"是。"
"理论方向,还是实验方向。"
"目前还在理论阶段。"
"具体是哪个方向。"
"石墨烯/硅复合阳极结构。"吉野平静地说出这个名字,像在说一件他已经想过很多次的事。
早河点了点头,没有表现出任何反应,但吉野注意到他的手指动了一下——不是紧张,是某种确认性的动作,像在心里打了一个钩。
吉野在心里把这个方向的价值过了一遍。不是给早河解释,是给自己确认。
现在所有的锂离子电池——手机、笔记本、电动车——阳极材料用的基本都是石墨。石墨有一个问题:储电量到了上限,很难再提升。这不是工艺问题,是材料本身的物理极限。硅的储电量是石墨的将近十倍,理论上是完美的替代品。但硅有一个致命缺陷:充放电的时候会膨胀收缩,体积变化幅度高达300%,几个循环下来就碎了,电池就废了。这个问题困扰了材料学界十几年,无数实验室在攻关,但没有一个方案能真正落地。
石墨烯/硅复合阳极的思路是:用石墨烯把硅颗粒包裹起来。石墨烯本身有极好的导电性和柔韧性,可以在硅膨胀收缩的时候起到缓冲作用,让电池的寿命大幅延长。
如果真的做成了——电动车的续航可以翻倍,手机可以三天充一次电,储能电站的成本可以大幅下降。这不是某一个行业的事,是整个能源结构的事。一个国家的能源结构,决定了它的工业成本、环境压力、甚至地缘政治地位。储能技术是新能源产业链的核心瓶颈,谁先突破,谁就能在全球竞争中拿到定价权。
尤其是现在。始之树的事件虽然以魔法消失告终,但那段时间全球范围内的混乱——资源调配中断,部分地区的基础设施受损,大量人力物力被消耗在应对黑铁病和相关事态上——整体的科技发展节奏不升反降,某些领域甚至出现了明显的倒退。世界需要补课。储能技术是其中最关键的一环。
系统给他看的那套合成方案,理解度现在是6%。
但6%已经够他把这件事说清楚了。
"这个方向,"早河说,"如果做出来,应用价值很大。"
"嗯。"
"你有时间线吗。"
时间线。
这个问题比吉野预料的要直接。早河没有问"你为什么做这个",没有问"你有什么资源",直接问时间线——他假设吉野是认真的,假设这件事是可以实现的,只是想知道要多久。这种假设本身就是一种认可,但同时也是一种压力:他相信你能做成,所以你要告诉我什么时候能做成。
吉野想了一秒。
"现在还无法确定。"他说,"理论基础还不够完整。"
早河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但吉野注意到他手指又动了一下——不是确认,是"这个答案不够"的意思。
"需要什么资源。"
"实验室,设备,部分稀有材料。"
早河沉默了一会儿。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去,动作很慢,像是在用这个间隙想什么事情。窗外有人走过,影子从玻璃上划过去,消失了。
吉野在等他说话的时候,在心里把这个局面过了一遍。
早河要见他,不只是因为政府对新技术感兴趣。原作里,早河收留了失去魔法的锁部一族,让他们在调查室工作——这个人对"有用的人"有一种很稳定的保护欲,但那份保护欲的前提是"有用"。他现在坐在这里,是因为他判断吉野可能有用。
问题是,他能给什么,他要什么。
"吉野同学,"早河最终开口,"我想直接问你一件事。"
"请说。"
"你做这个研究,是为了什么。"
茶馆里很安静,邻桌老人落下一枚棋子,发出很轻的声音。
吉野把这个问题在心里过了一遍。
他可以说"改变世界",可以说"技术突破",可以说任何一个听起来宏大的答案。但早河不是第一次和有野心的年轻人谈话,他见过太多宏大的答案,他能分辨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包装过的。
"因为这件事值得做。"吉野说,"仅此而已。"
早河看着他,停了大概三秒。
然后他笑了一下,很浅,像是某种确认。不是"这个答案很好"的笑,是"这个人没有在骗我"的笑。他见过太多年轻人对他说"我要改变世界",眼里有火,但手里的东西是空的。吉野不一样。吉野说"这件事值得做",没有说"我要做",说的是"值得"。这个字,比"我要"重。
"我知道了。"他说,"真广,你先出去等一下。"
真广看了吉野一眼,站起来,走出去了。门关上,茶馆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早河重新看向吉野,这一次眼神里多了什么,不是审视,是某种更直接的东西。他像是在确认最后一件事,确认完了,然后开口。
"我之前说过,你选理科的话,我那边就不考虑你了。"他说,"我现在收回这句话。"
吉野没有说话,等他继续。
早河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握着,像是在组织语言。杯壁很薄,茶的热度透过瓷传到手指上,他没有松开。
"你知道山本吗。"他突然问。
"知道。"吉野说,"伊凡洁丽·山本。"
"我外祖父留下了山本,还有一些未竟的事。"早河说,"她一直在帮我做。"
这句话说得很轻,像是随口提起,但吉野感觉到那句话背后有重量——不是解释,是某种他没有义务说出来、但选择说出来的东西。山本的事,原作里吉野知道。山本帮过吉野和真广,和早河是友人,魔法的事也是从她那里知道的。早河提到她,不只是背景介绍,是在说"我在这里,不只是因为我是政府官员"。
吉野没有追问。
早河放下茶杯,继续说:
"我可以给你资源。实验室,设备,材料,还有你可能需要的一切。这些我都能安排。"他停了一下,"条件是,研究过程我需要知情,成果的使用方向我们共同决定。"
茶馆里很安静。
窗外有人走过,影子从玻璃上划过去,消失了。
条件。
吉野把这个词在心里压了一下。
知情,意味着监控。共同决定,意味着他没有完全的控制权。这是早河的逻辑——资源可以给,但必须有回报,而且这个回报是结构性的,不是一次性的买断。
但早河说"这些我都能安排"的时候,那个"我"不只是政府官员的"我"。他的外祖父是制药公司的会长,财政界的重量级人物。他从外祖父那里继承的,不只是资金和人脉,还有一套"如何把资源变成影响力"的方法论。他经手过多大规模的资源,吉野没有把握评估,但那句话里有一种很稳的底气,不是在开空头支票。
两条路,他都知道尽头在哪里。
"我需要想一下。"他说。
早河点头,"当然。不急。"
他端起茶杯,喝了最后一口,站起来拿外套。在离开前停了一下。
"吉野同学,"他说,"有一件事你可以参考。"
"什么事。"
"你现在的理解度,"早河说,然后停了一下,像是在选词,"还不够。"
吉野抬头看了他一眼。
早河没有解释,推门走了。
门关上之后,吉野在原地坐了几秒。
"理解度"。
早河用了这个词。不是"研究进度",不是"掌握程度",是"理解度"——这个词只出现在一个地方,他撕掉、烧掉的那页笔记上。
他以为已经销毁了。
早河在他烧掉之前就看过了。
笔记上写着什么,他记得很清楚。三条推论链,最后一条是"和她有关"。
他不知道早河会怎么解读这三个字。
但他知道,早河不会忘。
真广推门进来,在对面坐下,看着他。
"怎么样。"
"他给了条件。"
"什么条件。"
吉野把早河说的话复述了一遍,包括山本那句话。真广听完,没有立刻说话,用手指敲了两下桌面。
"山本的事他提了?"
"提了一句。"
真广沉默了一会儿。他和山本之间有交集,原作里山本帮过吉野和真广两个人。早河提到她,对真广来说不只是背景信息,是某种他自己也有感受的东西。
"你可以拒绝。"真广最终说。
"我知道。"
"但你不想拒绝。"
吉野没有回答。这本身就是回答。
真广看着他,停了一会儿,最终说了一句话:
"行。那就谈。但有一条——如果哪天你觉得不对,直接告诉我。"
吉野点了点头。
两个人走出茶馆,外面是七月下午的光,热,白,把地面晒得发烫。
吉野站在茶馆门口,看着早河的车消失在路口。
那页笔记上写着"和她有关"。早河看到了。他不知道早河会怎么解读这三个字。但他知道,早河不会忘。
他把手插到口袋,往宿舍方向走。路边的银杏树叶还是绿的,阳光透过叶缝在地上画出细碎的影子。系统在视野角落安静地待着:
〔当前总理解度:6%〕
6%。
早河说还不够。
他是对的。
先回去把固体物理第一章读完。然后再想条件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