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26日，深夜。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图书馆的灯，叶风小姐的笑，"加油"两个字——他把这些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以为自己很快能睡着。

　　然后他想起了爱花。

　　不是有意的。是那种从记忆某个角落里自己涌出来的东西，不请自来，拦不住。

　　他闭上眼睛，试着不去想。

　　然后他睡着了，梦到了她。

　　梦里是学校走廊。

　　傍晚的光从窗户打进来，把走廊切成一半光一半影。她站在光里，手里拿着一本书，封面看不清。低着头在看，头发从耳侧垂下来，挡住了半边脸。

　　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姬发式，金色长发，校服裙摆刚好到膝盖，站姿有点懒散，但脊背是直的。整个人像是随时要开口说什么毒的话，又像是随时可以把那句毒的话咽回去，换成更毒的。

　　他站在走廊另一端，没有走过去。

　　梦里的他从来不走过去。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像是看一件已经知道结局的事，还是忍不住要看。

　　爱花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吉野先生。"她说，语气介于命令和玩笑之间，"你在发什么呆。"

　　他没有回答。

　　梦里的他从来不回答。

　　爱花把书合上，走过来，在他面前停了一下。她比他想象中矮一点，仰头看他的时候，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锐利，带着一点笑意，像是随时准备说出一句让他接不住的话。

　　"开始即是结束，结束即是开始。"她说，"这句话你听懂了没有。"

　　他没有回答。

　　然后她笑了。

　　不是叶风小姐那种浅的、克制的笑。是爱花式的笑——张扬，带着一点恶意，又带着一点温柔，像在说"我知道你不知道的事，而且我不打算告诉你"。

　　她转过身，往走廊另一端走去。

　　光很强，把她的轮廓照得有点模糊。他想喊住她，喉咙里什么都没发出来。她走到走廊尽头，在转角停了一下，回头。

　　然后光更亮了，把所有东西都淹没了，他睁开了眼睛。

　　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道裂缝从右上角延伸到中央。

　　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大概五秒，意识到自己在哪里，什么时候，是谁。

　　心跳还在加速。不是剧烈的那种，是某种从胸腔里慢慢漫上来的东西，说不清楚是什么，只是在。

　　他在心里把这件事想了一遍。

　　吉野的记忆里有她。很多，很具体——她说话的方式，她拿书的姿势，她站着的时候脊背是直的，她笑的时候眼睛里有锐利的光。那些记忆住在这具身体里，不需要他主动去找，自己就会出来。

　　问题是，他分不清这一刻的心跳是谁的。

　　是吉野对她的感情，通过记忆渗透过来的？

　　还是他自己，在梦里看到她的时候，真的被她的某个东西击中了？

　　他想了一会儿，没有得出结论。

　　也许不需要结论。她已经走了，这件事不会因为他分清楚而改变。

　　他坐起来，拿过床头的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窗帘边缘漏进来一点光，够看清字迹。他在最上面写下今天的任务：

　　固体物理·第一章·重读一遍。

　　然后他停了一下。

　　没有写爱花的名字。

　　但他知道，她在那里。不是在走廊里，不是在某个可以找到的地方，是在这具身体的某处，在某层他触碰不到的记忆里，站在傍晚的光里，回头，说了一句什么。然后光把所有东西都淹没了。

　　他把笔记本合上，靠在床头，等天亮。

　　系统在视野角落安静地待着。

　　〔当前总理解度：6%〕

　　6%。

　　她走了之后的第九十三天，这个世界还在往前走。

　　先把固体物理第一章读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