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26日。
中午他去了一趟宿舍。
他想起了一件事——第五章那天撕下来的那页笔记,划掉的那些推论,被他扔进垃圾桶里了。
当时觉得没关系。垃圾桶里的东西,没人会专门去翻。
但真广的关系网络延伸到哪里,他没有办法评估上限。叶风小姐已经连续两天来图书馆了,她注意到的东西不比真广少——她只是方式不一样。
他站在宿舍垃圾桶前,把那页纸捡出来,展开看了一眼。
“电池材料”→“能量存储”→“某种跨越现有科技边界的东西”→“和魔法有关”,或者“和生死有关”,或者“和她有关”。
三条推论链,字迹清晰,一看就是认真写过的。
他把纸折起来,带下楼,在宿舍楼门口的垃圾桶旁边找了个安全的地方,用打火机把它点了。
火很小,纸很快就烧完了。
灰烬散落在地,被风带走了几片。他等火烧完才走,在心里确认了一件事:有些东西,不能留。
叶风小姐连续三天来图书馆了。第一天带了咖啡,第二天也是,第三天没有。
她并不总是坐很久——有时候放下咖啡,翻半小时书就走;有时候坐到闭馆,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去,在门口分开,各自回去,不说什么。她带的书每次都不一样,《组织行为学》之后是一本《统计学基础》,然后是一本吉野没看清书名的薄册子。
他没有问。她也没有解释。
这是一种默契,也是一种试探——她在靠近,他在允许,但两个人都没有把这件事说破。
第三天,她来的时候比平时晚,坐下来,没有带咖啡。
她今天没有带咖啡。
他注意到了这件事,在心里放了一秒。前两天都有,今天没有。叶风小姐极少遗忘细节,她今天来有别的目的。
吉野抬头看了她一眼。她没有解释的意思,只是坐下来,翻开书。
他没有说什么,继续写笔记。
过了一会儿,叶风小姐开口:
“你今天看什么。”
“分子间作用力的应用。”
“很难吗。”
“有些地方还没想通。”
她点了点头,重新翻开书。
他感觉到她翻书的动作停了一下。
那是“准备说什么”之前极短的静止。他没有抬头,但把注意力分了一半过去。
安静了大概十分钟,她又开口,这次声音轻了一点,问出一件她已经想了很久的事:
“吉野,你是认真的吗。”
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确认她问的是哪个“认真”。转系,科研,或者其他。
“哪方面。”他问。
叶风小姐静静等待,没有回避,也没有追加解释,等他自己想清楚。
她问的是全部——不是“你是不是认真转系”,不是“你是不是认真搞科研”,是“你是不是认真在走这条路,认真面对所有人,认真面对你自己”。
这个认知让他的笔停了一秒。
吉野把笔放下,想了一下。
他可以回避。用吉野惯用的方式——沉默,或者反问,或者把话题推开。这些他都会,练了快两周了。
但他发现自己不想回避。
他突然意识到:他已经很久没有对任何人说过一句真话了。对真广说的是“市场需求大”,对系统说的是公式,对笔记本说的是任务清单。
她问他是不是认真的。
他是。这是他这段时间里少数几件确定的事之一。
“嗯。”他说,“我是认真的。”
叶风小姐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重新低下头,翻开书,继续看。
像这句话已经够了。
图书馆里很安静。吉野重新拿起笔,把刚才没想通的那个推导接着往下写。窗外的光是下午四点的角度,暑假里图书馆人不多,这一排书架只有他们两个人。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叶风小姐站起来,收拾包准备走。
吉野没有抬头。
她走到书架边,把书放回去,然后在走廊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他。
她在笑。
她的笑容极浅,眼中带光,持续了大概两秒便收回去了。如果稍不留神,很容易错过。
吉野看到了。
他在心里把这个表情放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分类。她得到了一个一直在等的答案,确认了一件事,然后笑了。
他不知道她确认的是什么。
但那个笑,有点难处理。
“加油。”
就两个字。然后她走了。
吉野盯着面前的笔记本,在心里把这两个字放了一会儿。
他想起真广说过的话——“别做蠢事”。一样是两个人在走之前留下的,但感觉不一样。真广那句是警告,是担心,是“我不相信你现在的选择但我不会放弃你”。
叶风小姐这句是……
他想了一下,没有找到一个准确的词。
大概就是“加油”本身的意思。相信你,但不替你走。
他重新低下头,继续写。
系统没有更新,但他把今天卡住的那个推导写完了,检查了一遍,没有错。
他在笔记本上写下明天的任务,合上,收进包里,准备回去。
窗外已经是傍晚的光了。
她问我是不是认真的。
我说是。
这是今天最重要的一件事,远超系统和推导。
他第一次对外确认了。不是对系统,不是对笔记本,是对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