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23日,冷战第八天。真广发来一条消息。
真广:明天有空吗。
吉野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
冷战八天,结束方式是"明天有空吗"。这很真广。
他回了:
……有。
见面的地方还是那家定食屋。招牌掉了漆还没换,玻璃门上贴着手写的今日套餐,字迹是老板娘的,和上次一样歪。真广已经到了,坐在靠里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水,没有点菜。
吉野在他对面坐下。
"吃了吗。"真广没有抬头,在看手机。
"没有。"
"那点菜。"
服务员过来,吉野翻开菜单,点了吉野记忆里常点的那套。真广也点了,两个人把菜单还回去,恢复安静。
两个从小一起长大的人,不需要用声音填满间隙。
这种沉默,吉野的身体记忆里有。
但他自己,还在学。
真广把手机扣在桌上,终于抬头看他。
"最近在图书馆?"
"嗯。"
"叶风说你每天都去。"
"差不多。"
真广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视线在吉野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看向窗外。
他在观察。
但把观察藏得很好——好到如果不是知道他的人,不会发现。
吉野把筷子从筷套里抽出来,放在桌上,等菜来。
"你看什么论文。"真广突然开口。
吉野停了一下。很短,可以被解释为"在想怎么回答"的停顿。
"材料科学方向的。"
"哪方面。"
"电池材料。"
真广沉默了一秒。"电池材料。"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平,听不出评价。
"嗯。"
"为什么是电池材料。"
因为系统给我看的第一个技术是石墨烯/硅复合阳极,而我需要从最基础的地方开始复现它。
但他不能说。
"市场需求大,技术突破空间也大。"他说,"如果做出来,应用范围很广。"
不算谎言,只是不完整。
真广看了他一眼,停得比刚才更久。
吉野没有继续说。
菜来了。两个人开始吃,话题悬在半空。
吃完饭,真广去结账。
吉野坐在原位,把今天这顿饭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表面上,这是一顿普通的饭——两个人冷战结束之后的例行见面,没有发生任何冲突。
但真广问了三个问题:在图书馆?看什么论文?哪方面?
三个问题一个接一个,没有起伏和追问意味。
但真广不随口聊天。
他问的每一个问题,都已经知道了一部分答案。
真广回来了,把找零放在桌上,拿起外套。
"走了。"
"嗯。"
两个人走出定食屋,在门口分开,各自回去。吉野走了大概二十步,没有回头。
他在查我。
这是确认。
7月24日。接下来两天,吉野开始注意一些细节。
图书馆的借阅记录理论上是私密的,但真广的关系网络延伸到哪里,吉野没有办法评估上限。
他在图书馆借的书:《无机化学》《物理化学》《固体物理导论》《量子力学导论》《材料科学基础》。
他在网上查的论文:石墨烯相关,硅基阳极材料,锂离子电池,电化学基础。
这些东西单独看,是一个对材料科学感兴趣的理科生会看的东西。放在一起,是一个有明确研究方向的人在做系统性准备。
真广会沿着他已有的推论继续走。"电池材料"→"能量存储"→"某种跨越现有科技边界的东西"→"和魔法有关",或者"和生死有关",或者"和她有关"。
三条路,每一条都指向误解。
但误解是掩护。
他在笔记本上把这些想法写下来,然后划掉,撕掉那页,扔进垃圾桶。
有些东西不适合留在纸上。但留在脑子里了。
7月25日,冷战结束后第三天。叶风小姐来图书馆的时候带了两杯咖啡。
她把其中一杯放在他桌上,坐下来,翻开她那本厚度不像小说的书。
吉野看了一眼书脊。
《组织行为学》。
她在看组织行为学。
他把这个细节放进脑子里,没有问,继续写自己的笔记。今天要看的内容是分子间作用力,他昨天把推导做到一半,今天接着来。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叶风小姐没有抬头,开口:
"真广昨天问我,你平时在图书馆看什么。"
吉野的笔顿了一下。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不知道。"她翻了一页,"因为我确实不知道,你从来不让我看你的笔记。"
这是事实。他从来没让她看过。
"然后他问我,你有没有接触过什么奇怪的人,或者去过什么奇怪的地方。"
"你怎么说的。"
"我说没有。"她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因为你接触的人里,最奇怪的就是他自己。"
吉野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把笔放下,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她帮他挡了一个问题。
说不清她是有意还是无意。他看了叶风小姐一眼,她已经重新低下头,继续看《组织行为学》,表情平静。
但她帮了。
"谢谢。"他说。
"什么的谢谢。"她没有抬头,"我只是如实回答了。"
图书馆里很安静。窗外的光是下午三点的角度,把书架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重新拿起笔,翻到笔记本新的一页,在最上面写下今天剩下的任务:
分子间作用力·完成剩余推导。
这是他自己要写的。
然后他开始推。
当天晚上,他收到了真广的消息。
真广:你那个电池材料,有没有想过申请专利。
吉野盯着这行字,在心里把它翻译了一遍。
他查过了。他知道那个方向是真实存在的技术路线。
所以他开始认真对待这件事了。
从"你在做蠢事"变成"你在来真的"——这是一个很小但真实的位移。
他回:
……还太早。连样品都没有。
真广的回复来得很快:
真广:先问问有没有这个想法。
真广:专利这种事,要早。
吉野把手机放在桌上,看了一会儿天花板。
真广在用自己的方式帮他——先查清楚,确认这件事是真实的,然后开始提供他能提供的东西。
这是他的方式。十几年了,一直是这样。
吉野拿起手机,打出去:
……知道了。谢谢。
发送。
然后他重新翻开笔记本,继续今天没有写完的推导。
系统在视野角落更新了一行:
〔分子间作用力·理解度 +1%〕
〔当前总理解度:6%〕
6%。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秒,然后翻到下一页。
真广在查他。
叶风小姐在帮他。
系统在等他。
先把今天的推导写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