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16日。咖啡馆那天之后,真广没有联系他。
真广在和他冷战。他的消息栏一直亮着,只是没有新消息。偶尔叶风小姐会发来一句"真广今天去早河那边了",替他解释,也替真广找台阶。
早河那边确实有事。政府的某个项目在收尾,真广作为早河重点培养的对象,这段时间基本上是跟着早河连轴转。叶风小姐说,他有时候凌晨才回宿舍。
这给了吉野五天。
真广不在旁边,无需应付注视与随时触发的直觉雷达。他第一次意识到这种空间有多难得。
他把它全部用在了图书馆。
到第五天的时候,图书馆二楼靠窗第三排左数第二个座位,已经默认是他的了。没有人明说,但每次他到的时候那个位置都是空的,他把书包放下去,铺开笔记本,把《无机化学》翻到昨天的书签,继续。
系统在这五天里更新了两次:
〔无机化学基础·化学键模块·理解度 +1%〕〔当前总理解度:4%〕
然后隔了两天:
〔无机化学基础·分子结构模块·理解度 +1%〕〔当前总理解度:5%〕
每次更新的间隔,都比上一次更长。石头从山坡上滚下来,速度越来越慢,最后停在某个需要用力推才能再动的位置。
两天,一个百分点。
上次是两个小时,两个百分点。
他在笔记本上把这两组数字并排写下来,盯着看了一会儿,发现这个趋势不值得继续分析,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继续写分子结构的笔记。
7月22日,图书馆第七天。
瓶颈出现在这一天。
内容没变难,他发现自己不知道在做什么。
他看懂了原子结构,看懂了化学键,看懂了分子结构的基本框架。但当他试图把这些知识和系统里那套材料合成流程对上的时候,他发现中间还差着一整块东西——固体物理,晶格结构,能带理论。这些东西在《无机化学》里只有很浅的涉及,真正的内容要到《固体物理》才开始,而《固体物理》的第一章就要求他有量子力学基础。
他把《固体物理》翻开,看了第一页,合上,把它推到一边。
然后重新翻开《无机化学》,又合上。
他坐在那里,桌上摊开笔记本,那些工整的字迹,那些推导到一半的公式,那些用不同颜色标注的概念……
我在做什么。
他真的不知道答案。
他来这里已经七天了,理解度从1%爬到了5%。以这个速度,他什么时候才能真正复现那套材料合成流程?什么时候才能做出第一个有意义的实验结果?什么时候——
停。
吉野记忆里那份理智又按住了他。
不要算。算了没有用。一个下午一个下午地走,不要抬头看终点。
他在笔记本上写下:
今天的任务:看完分子极性这一节。
就这一句。然后他翻到分子极性那页,开始看。
分子极性。他在心里把这个词翻译了一遍——不是日文翻译成中文的那种翻译,是"科研语言翻译成人话"的那种翻译。说白了就是,这个分子是不是偏心,有没有正负极之分。
他把这个版本压下去,在笔记本上记下正式定义,继续往下看。
晚上八点,图书馆的暖光灯把整个空间染成均匀的黄色。
他正在推导一个偶极矩的计算,推到一半,笔停了——公式的下一步需要用到一个他还没学到的概念,他翻回去找,找到了,但那个概念的解释里又出现了另一个他不熟悉的术语。
他盯着那个术语看了大概三十秒。
然后在笔记本上写下它,在旁边打了一个星号,意思是"等学到了再回来补",继续往下推。
这是他这七天学会的一件事:有些东西可以先放着,等它前面的那块地基建起来之后,它自己会落进去。
公式推完了。他对了一遍答案,对的。
系统没有更新。
还差一点。
他合上笔记本,把书收好,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回去。
就在这时,有人在他对面坐下来。
他抬头。
叶风小姐。
这三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和面前这个人对上,花了一点时间。他知道她——她的声音、她的性格、她对吉野的感情,原作里他看了几十遍。但知道一个人和看见一个人,中间隔着一整条河。现在她坐在他对面,浅色衬衫,散开的长发,领口那枚银色胸针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和记忆里那个锁部一族的公主判若两人。
她是个普通的女孩。这个事实,比他预想的要重。
她把一个外带杯放在他桌上,把包放到椅子上,视线投向他。
表情很平静,传递着"我就是路过"。
但图书馆二楼靠窗第三排左数第二个座位,不在任何一条"路过"的动线上。
"在这里碰到你。"她说。
她的声音和记忆里一样,又不太一样。记忆里的声音带着某种距离感,是隔着屏幕、隔着文字、隔着"我知道这个人但没关系"的那种距离。现在这个声音就在对面,很近,近到他能在图书馆的白噪音里听出她换气的节奏。
"嗯。"
一个字。不能多,多了就暴露了。
"在这里待很久了?"
"七天。"
她点了点头,视线落到他桌上那摞书,《无机化学》,《物理化学》,还有那本被推到一边、翻开到第一页的《固体物理》。
"固体物理。"她轻声念了一下书名,"很难吗?"
"还没开始看。"
"为什么?"
"前置知识不够。"
叶风小姐沉默了一下,然后把外带杯往他那边推了推:"咖啡。美式,不加糖——你习惯喝这个。"
她记得他点什么。
这件事本身不值得大惊小怪——他知道叶风小姐的观察力很强,原作里写过很多次。但当这种观察力落在自己身上的时候,感觉不一样。不是被审视,是被记住。被一个第一次见面的人记住。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被记住过。
但在这一刻,在图书馆二楼的暖光灯下,在他刚刚经历了一个完整的"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下午之后,这杯咖啡落在桌上的那个动作,有点重。
"谢谢。"他说。
"不客气。"
她没有走。
两个人各自翻开自己的书。
他应该看进去的。分子极性那一节还有一半没看完。但他发现自己花了比平时更长的时间,才把注意力从对面那个人身上拉回到笔记本上。
不是因为她在做什么。她什么都没做,只是坐在那里看书。
是她在。
灯光把桌面的影子切得很整齐。她的影子在他的笔记本边缘停了一下,移到旁边去,刻意保持着一个不会打扰他的距离。
他知道她在刻意。这让他更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图书馆里很安静。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然后重新翻开笔记本,继续写分子极性那节没有写完的内容。
这种沉默,比说话更难假装。
九点,广播响起来,提醒闭馆。
叶风小姐合上书,把它放进包里,站起来。吉野也开始收拾。两个人往出口走,一前一后,间距刚好不算陌生,也不算亲近。
推开门的时候,外面是夏夜的空气,比白天凉了一些,但还是热的。路灯把地面切成一块一块的光影,她的影子在其中一块的边缘停了一下,然后往左转。
"明天还来吗?"
她在确认。
她没有回头。
"来。"
"那我明天也来。"
她说这句话的语气很平。吉野没有回答,她也没有等他回答。
她的背影消失在路灯的边界处,浅色的衬衫在暗下来的光线里还能看见,是一小片没有被夜吞掉的光。
他在原地停留了一秒,往相反的方向走。
系统在视野角落安静地待着。
〔当前总理解度:5%〕
5%。
七天,四个百分点。
他把手插进口袋,往宿舍的方向走。夏夜的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前面一段,后面一段,走起来两段都在动。
明天叶风小姐还会来。
这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发现自己在想:她明天会穿什么。
停。
真广还在生气。
固体物理还没有开始。
他把这三件事在脑子里排了一遍顺序,然后决定今晚先把分子极性那节的笔记整理完,其他的明天再说。
一个下午一个下午地走。
不是系统让他走的。是他自己要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