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的理科书架有整整一面墙。
吉野站在那面墙前面，仰头看了大概十秒。
书脊密密麻麻，《无机化学》《物理化学》《固体物理》《材料科学基础》《量子力学导论》——每一本都有一定的厚度，每一本都用很小的字印着作者和版次，像一排沉默的裁判，等着他先开口认输。
一个文科生站在理科书架前面。
这个画面，本身就是一道送命题。
他抽出了《无机化学》，翻开第一页。
第一页是目录。
原子结构与化学键，分子结构与性质，固体结构，配位化学，酸碱理论……
他把目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认识每一个汉字，但却不理解任何一个词组。
好。
他翻到第一章。
两个小时之后，吉野盯着"原子轨道的角度分布"这一节，感觉自己的理智正在以可以被量化的速度流失。
不是因为太难。是因为他完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理解这个。
系统给他看的那套材料合成流程，涉及的是石墨烯/硅复合阳极的界面结构设计。那需要他理解晶格，晶格需要固体物理，固体物理需要量子力学，量子力学需要线性代数和微积分，而他现在坐在图书馆里，翻的是无机化学第一章，卡在了"原子轨道"这个词上。
这条路，比我以为的长得多。
他在笔记本上写下"原子轨道"四个字，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在旁边写了一个问号。
窗外的光慢慢移动，从下午两点的角度变成了四点的角度。图书馆里其他人翻书的声音、键盘的声音、偶尔有人低声咳嗽——这些声音合在一起，构成一种很安静的、均匀的白噪音，像某种背景辐射，存在但不打扰任何人。
吉野重新翻回原子结构那一节，从头开始看第三遍。
这一次，他不跳过任何一行公式。
理解发生在下午五点二十分。
这是一个很小的、很具体的东西——他终于搞清楚了"为什么电子不会掉进原子核"。泡利不相容原理，能级，轨道——这三个概念在他脑子里某个地方对上了，对上时，他感觉到一种很奇异的清醒，像一根一直绷着的弦突然找到了它该在的音高。
视野右下角的字变了：
〔无机化学基础·原子结构模块·理解度 +2%〕〔当前总理解度：3%〕
吉野盯着那个"3%"看了一会儿。
两个小时，两个百分点。
他在心里做了一道除法，然后决定不要把结果想完，低头在笔记本上继续写。
系统只是在反馈——他看懂了，它才动。这个逻辑，比他最初以为的要公平，也更残酷。
那就继续看懂。
手机在六点整震动了一下。
他低头看，是叶风小姐打来的电话。
吉野盯着屏幕上的名字，在心里快速过了一遍。
锁部叶风。原作女主角。喜欢吉野，非常主动，会直接问"要不要认真和我交往"。对吉野了解的程度不如真广，但她的观察力是另一种——真广靠直觉，叶风靠细节。她注意到的东西，不比真广少。
而且，她喜欢吉野。
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变量。对一个喜欢你的人撒谎，和对一个了解你的朋友撒谎，难度不一样。前者会注意所有跟"你是否在意她"有关的细节，后者会注意所有跟"你是否正常"有关的细节。两种注视，两种危险。
他深吸一口气，把表情调到"吉野面对叶风小姐"的平静——不是戒备，是温度适中的疏离，不拒绝，不靠近。
接了电话。
"吉野。"
叶风小姐的声音。
他在脑子里对了一下——对上了，但对上的过程比他预想的慢。他知道她的声音，原作里听过很多次。但原作里的声音是从屏幕里出来的，有一层介质，有一种"我在看这件事"的安全距离。现在这个声音从电话里直接过来，没有介质，没有距离，就是她的声音，在他耳朵里。
背景有咖啡机运作的声音，低沉的嗡嗡声——那家咖啡馆，真广离开之后她还在。
"嗯。"
"在哪里？"
"图书馆。"
停顿了一下。他听到她轻轻呼了口气，带着确认与释然。
"真广……"她开口，停了一秒，"他很生气。"
"我知道。"
"他说你疯了。"
"嗯。"
又是一段沉默。图书馆里有人走过他身边，椅子腿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吉野，"叶风小姐的声音轻了一些，像怕踩碎什么，"你……真的想转物理吗？"
这个问题，和真广的版本不一样。真广问的是"你为什么"，叶风小姐问的是"你真的"。一个是审问，一个是确认——她是在问他是不是真心的。
"嗯。"
"为什么。"
这也不一样。真广的"为什么"是指控，叶风小姐的"为什么"是好奇。带着某种小心翼翼的、不想逼他的好奇。
吉野想了一秒，给出了一个不算谎言的回答：
"因为想做一件真正有意义的事。"
电话那端安静了一会儿。
"真广说，"叶风小姐最终开口，语气变回了那种平静的陈述，"让我帮他看着你。"
他不会直接联系。但他会让叶风小姐看着。
这是他的方式——生气，但不放手。
吉野在心里把这件事确认了一遍，然后说：
"帮我跟他说，我没疯。"
"好。"
"还有——"他顿了一下，想了想，"跟他说，等我做出点东西来，他就明白了。"
叶风小姐没有立刻回答。他听到她那边有轻微的动静，像是调整了一下坐姿。
"好，"她说，声音里有什么东西，很淡，但在，"我会跟他说。"
电话挂断。
吉野把手机扣在桌上，在那里坐了两秒。
她的声音还在耳朵里留着一点残影。他意识到，这是他第一次真正听到她说话——不是原作里的配音，是她本人，在真实存在的某个咖啡馆里，对着电话，叫他的名字。
他重新翻开笔记本。窗外的光已经变成了傍晚的颜色，图书馆的灯亮起来，把整个空间切割成一个个均匀的、安静的光圈。
他在刚才那行"原子轨道？"的旁边，又写了一行：
泡利不相容原理——电子不会掉进原子核。因为它们已经在它们该在的位置了。
然后他继续往下看。
九点，图书馆关门前半小时，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
叶风小姐：他让我看着你。
吉野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
真广不会直接联系他。但会让叶风小姐看着他。生气，但不放手。这是他的方式，十几年了，一直是这样。
他打字：
那你看着吧。
发送。
叶风小姐秒回了一个字：
好。
吉野把手机收进口袋，把《无机化学》放回书架，把今天的笔记夹进包里。图书馆的广播响起来，提醒即将闭馆。
他背起包，往出口走。
系统在视野角落安静地待着。
〔当前总理解度：3%〕
3%。
从1%到3%，用了一个下午。
他推开图书馆的门，外面是夏天傍晚的空气，热意还没完全散去，但风里带着一点图书馆特有的冷气残留。
那就一个下午一个下午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