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见度迅速降低。站在血墙内往外看,十步之外就是一片茫茫的灰白,分不清天与地。狂风卷着雪从墙头掠过,带来刺骨的寒意,仿佛要把血液都冻僵。
但血墙本身,出乎意料地坚固。
那些掺了凯勒斯血液的黏土,在风雪中不但没有松动,反而像是被低温冻得更加坚硬。墙面在狂风中发出嘎吱的声响,那是枯枝和碎石在黏土中摩擦的声音,但整体结构稳如磐石。苔丝带着人沿着血墙检查了一圈,确认没有明显的裂缝或松动。
“至少墙能撑住。”苔丝回到议事棚,拍掉身上的雪,暗金色的眼睛里有一丝放松,“但真正的麻烦在墙里。”
她指的是那头小牦牛。
那五个流民逃走时太过匆忙,留下了一头受伤的小牛。它大概只有几个月大,体型只有成年牦牛的三分之一,左前腿不自然地弯曲着,显然是骨折了。小牛倒在雪地里,发出微弱而痛苦的哀鸣,每一次呼吸都喷出白雾。
狩猎队把它捡了回来,暂时安置在议事棚旁边的空地上。老铁匠检查了伤口,摇头:“腿骨断了,接不上。就算接上,这天气也活不了几天。杀了吃肉吧,皮还能用。”
但米拉立刻反对。
“不能杀。”她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不安的画面,“我的预知……血腥味在暴风雪中会引来不好的东西。不是魔物,是别的……更麻烦的东西。”
莉娜蹲在小牛身边,双手悬在它受伤的腿上,柔和的白光从掌心涌出,笼罩着骨折处。光魔法能缓解疼痛,小牛的哀鸣声小了一些,但断裂的骨头没有任何愈合的迹象。
“我的光只能治疗轻微的皮肉伤,对这种骨折……效果很弱。”莉娜的声音有些沮丧。
苔丝检查了小牛的伤势,给出更现实的判断:“腿骨断了,治不好。要么现在杀了,肉还能吃。要么让它自生自灭,反正也活不过这个冬天。”
议事棚里,几个参与狩猎的队员也赞同老铁匠的意见。食物本来就紧张,这头小牛虽然不大,但至少能提供几十斤肉,够所有人多吃几天。而且米拉的预知虽然重要,但“不好的东西”毕竟还没来,实实在在的肉才是生存的根本。
凯勒斯没有立刻做决定。
他走到小牛身边,蹲下身。小牛抬起头,湿润的、深褐色的眼睛看着他,瞳孔里倒映出凯勒斯苍白的面容。那眼神里有痛苦,有恐惧,还有一种动物本能的、对生的渴望。
凯勒斯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
在维尔德家族城堡的后院,有一个小小的牲畜棚。里面养着几头奶牛、几匹马,还有一些鸡鸭。负责照料它们的是一位老马夫,他总说:“牲畜也是命,你对它们好,它们就对你好。”那时凯勒斯还小,喜欢偷偷溜进牲畜棚,摸那些温顺的动物,看老马夫用草药和绷带为受伤的动物治疗。
后来城堡被收走,那些动物想必也被卖掉了。老马夫……大概也离开了。
记忆像雪片一样飘过,带来一阵刺痛。
凯勒斯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小牛的额头。小牛没有反抗,反而用头蹭了蹭他的手,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呜咽。
然后凯勒斯拔出匕首,在左手食指上划开一道小口。
鲜血涌出,凝聚成一颗殷红的血珠。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将那颗血珠,滴在了小牛骨折的腿上。
血液接触伤口的瞬间,异象发生了。
暗红色的血珠没有像普通血液那样滑落,而是迅速渗入了皮毛,渗入了皮肉,渗入了断裂的骨骼深处。骨折处传来轻微的、但清晰的咔擦声——那是骨头在自行对齐、愈合的声音。
小牛的身体猛地绷直,发出短促的痛鸣,但很快平静下来。它低头看向自己的腿,似乎能感觉到那里正在发生的变化。
而凯勒斯的脸色,在血液滴出的瞬间就变得惨白。
不是失血过多——一滴血不算什么。而是某种更深层次的消耗,仿佛那一滴血里蕴含的不只是血液本身,还有他的生命力,他的精力,他体内那些被契约断刃暂时压制的诅咒力量。
左臂上,那些已经淡去的暗红色纹路,突然重新变得清晰。它们从皮肤下凸起,像无数条细小的毒蛇在游走,带来熟悉的、冰冷的刺痛。胸口那些蔓延的纹路也开始发烫,与诅咒的冰冷形成双重折磨。
这个过程只持续了大约十息。
十息后,小牛挣扎着,用三条腿撑起身体,然后试探性地将受伤的左前腿踩在地上。起初还有些颤抖,但很快就能站稳了。它走了几步,虽然一瘸一拐,但确实能走了。
小牛转过身,走到凯勒斯身边,用头蹭了蹭他的手,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像是感谢的呜咽。
在它抬头的瞬间,凯勒斯看到,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在某一刻闪过了一抹极淡的、几乎看不清的金色。但只是一瞬间,就恢复了正常。
议事棚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那头站起来的小牛,又看向凯勒斯苍白如纸的脸,看向他手臂上重新变得清晰的诅咒纹路。
“大人……”莉娜的声音带着哭腔,她想上前,但凯勒斯抬手制止了她。
“我没事。”他说,声音嘶哑,“先把它安置到牲畜棚——如果有的话。”
老铁匠立刻说:“可以临时搭一个,用枯枝和兽皮,就在议事棚旁边。”
凯勒斯点头,示意他们去做。然后他扶着墙壁,慢慢坐了下来。每一次呼吸都感觉胸腔在疼痛,左臂的纹路像烧红的铁丝烙在皮肤上。他知道,治疗这头小牛消耗的,远不止一滴血那么简单。
但他不后悔。
夜幕完全降临,暴风雪达到了顶峰。
议事棚里点起了油灯,莉娜和米拉守在凯勒斯身边。苔丝则带着人在血墙上巡逻,确保没有意外。
就在这时,米拉的身体突然僵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