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独眼男人没有立刻答应。他的独眼在凯勒斯身上扫视,最后定格在他腰间——那里,契约断刃的刀柄从包裹的布条中露出一角,暗红色的光泽在雪光下隐约可见。
“那把刀……”独眼男人的声音变得危险,“看起来值钱。把刀和肉都留下,你们可以滚。”
他身后的四个人向前逼近,手里的武器握得更紧。
凯勒斯这边的十个人也紧张起来。虽然人数占优,但对方明显是亡命之徒,真打起来,难免会有死伤。而且他们刚经历狩猎,体力消耗大半,背上的肉块也限制了行动。
气氛剑拔弩张。
苔丝训练出的队员已经架起了弓,格伦和科尔也握紧了骨矛。但独眼男人那边的弩箭也对准了这边,那把破旧的弩虽然简陋,但在近距离依然有致命威胁。
凯勒斯缓缓抬起手,示意队员们不要轻举妄动。
然后,他解开了腰间缠着契约断刃的布条。
刀身完全暴露在雪光下。暗红色的金属——或者说非金属——质地,表面流动的纹路,还有那股若有若无的、令人不安的气息,都让这把刀显得与众不同。
独眼男人的独眼睁大了,贪婪几乎要溢出来:“好东西……真是好东西……”
凯勒斯没有立刻拔刀。他只是用左手握住刀鞘,右手缓缓举起,掌心朝上。
然后,他用牙齿咬开左手手掌上已经结痂的伤口——那是之前割破取血的地方。鲜血涌出,滴落在雪地上,也滴落在契约断刃的刀鞘上。
血液接触刀鞘的瞬间,契约断刃发出了低沉的嗡鸣。
不是声音,而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精神的震动。刀身亮起微弱的红光,那些流动的纹路像活过来一样在刀鞘表面游走。一股无形的压迫感以凯勒斯为中心扩散开来,像沉重的石头压在每个人的胸口。
独眼男人脸上的贪婪瞬间变成了恐惧。
他后退了一步,独眼里充满了惊骇:“你……你是巫师?!”
在奥罗拉帝国,巫师是个模糊的、介于敬畏和恐惧之间的词汇。它可能指代那些研究禁忌魔法的人,也可能指代那些与邪恶存在缔结契约的异端。但无论如何,巫师都不是普通人能招惹的。
凯勒斯没有解释。他只是用那双平静的、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独眼男人,声音依然平静:
“我是猩红领的领主。现在,你们可以带着一头牛的肉离开,或者——”
他顿了顿,左手握住了契约断刃的刀柄。
“留下命。”
无形的威压更加沉重。独眼男人身后的四个人已经双腿发软,几乎要跪下去。那把破旧的弩从其中一人手中滑落,掉在雪地上。
独眼男人的独眼在凯勒斯的脸和那把发光的刀之间来回扫视,最终,生存的本能压过了贪婪。
“我们走!”他嘶哑地说,弯腰扛起地上最大的一块牦牛肉——那是他们唯一能带走的部分,然后头也不回地冲进枯木林。
其他四个人也慌忙捡起武器,扛起肉块,跟着他消失在树林深处。
就在这群人仓皇逃窜时,其中一个瘦小的男人因为惊慌失措,肩上扛着的肉块突然滑落,连带着他怀里抱着的一个灰色包裹也掉在雪地上。那包裹散开,里面竟然是一头几个月大的小牦牛,后腿有一道明显的伤口,正发出微弱的哀鸣。
那男人想回头去捡,但独眼男人在林中厉声催促:“快走!不要命了?!”瘦小男人犹豫了一瞬,最终咬咬牙,转身逃进了树林深处。
狩猎队的成员们松了口气,但没有人欢呼。他们看着凯勒斯,看着那把还在发出微弱红光的短刀,眼神里多了一丝敬畏,也有一丝恐惧。
凯勒斯收回契约断刃,重新用布条缠好。左手掌心的伤口还在流血,他撕下一截衣襟草草包扎,然后走到那头小牦牛面前。
小牛看起来只有两三个月大,灰色的皮毛沾满了雪和血迹。它睁着褐色的大眼睛,惊恐地看着凯勒斯,试图挣扎着站起来,却因为腿伤而摔倒。
科尔走过来,看着小牛犹豫地说:“大人,这头小牛……肉不多,带回去也养不活。遗忘之地的环境,它活不过这个冬天。”
凯勒斯沉默片刻,蹲下身,用没受伤的右手轻轻摸了摸小牛的头。小牛颤抖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带上它。”凯勒斯说,“暴风雪要来了,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可是大人,我们的负重已经……”
“我背它。”凯勒斯打断科尔,脱下自己的外袍,将小牛小心地包裹起来,然后背在背上。小牛很轻,大概只有三四十斤,但对于已经背负沉重肉块和武器的凯勒斯来说,这无疑增加了负担。
队员们面面相觑,但没有人再反对。他们重新背起肉块,收拾好武器,继续赶路。
队伍重新出发,但气氛已经完全不同。没有人再哼小调,所有人都沉默地赶路,脚步加快了许多。
凯勒斯走在队伍最前面,小牛在他背上发出轻微的哼声,温热的小身体贴着他的后背,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
他望向猩红领的方向。
灰雪还在下,越来越大,风也开始呼啸。
他知道,麻烦才刚刚开始。那群流民不会轻易放弃,而契约断刃的秘密,也随着这次威慑,开始暴露在更多人面前。
但眼下最重要的,是赶在暴风雪来临前回到猩红领。
他握紧了腰间的刀柄。
路还很长。
而冬天,才刚刚开始。
暴风雪在第五天傍晚准时降临。
起初只是风变得猛烈,卷起地上的积雪,在空中形成灰色的漩涡。然后雪突然变大,不再是细密的灰雪,而是大片大片的、鹅毛般的雪片,密密麻麻地从铅黑色的天空砸下。风呼啸着,像无数头野兽在墙外嚎叫,卷着雪粒抽打在血墙上,发出雨点般的噼啪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