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的阶梯悬浮在翻滚的黑泥汪洋之上。
每一级台阶,都是曾在泛人类史中留下过赫赫威名的神造兵装或英雄遗物。它们被极其奢侈地铺设在半空中,只为承载那位最古之王迈向顶点的脚步。
吉尔伽美什拾级而上。他的步伐并不快,甚至带着一种宛如在自家后花园闲庭信步的慵懒。但每踏出一步,他身上那股属于天下共主的绝对气场便会沉重一分。
黄金重甲在幽暗的地下深渊中折射着无可侵犯的光芒。那些翻滚在阶梯下方的黑泥,仿佛感知到了天敌的逼近,发出了犹如亿万怨魂同时啼哭般的尖锐嘶鸣。
【人类恶·Beast】的意志,在这份不加掩饰的傲慢面前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作为星球免疫机制的具现,它本该是高高在上、为了排斥人类文明而降临的终极审判者。但在那个金发男人的眼中,它却读不出任何对“审判”的敬畏,只有看待一堆发酵过度的厨余垃圾般的深深厌恶。
“将他吞没……将那傲慢的灵魂拖入永恒的污浊……”
黑泥巨山剧烈地蠕动起来。数以万计由淤泥凝聚而成的黑色触手,犹如狂乱的巨蟒,从四面八方冲天而起,试图将那条黄金阶梯连同上面的王者一并绞碎。
这些触手上附带着足以瞬间污染从者灵基的高浓度恶念,哪怕是顶级的英灵,只要沾染上一滴,理智也会被瞬间剥夺。
然而,吉尔伽美什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根本不需要他亲自挥剑。在他身后的虚空中,王之财宝的大门如同拥有自主意识的终极防御系统,精准地吐出成百上千道炫目的流光。
冰霜的魔剑冻结了左侧的触手,雷霆的长枪贯穿了右方的泥沼,附带神圣净化概念的古老符文在半空中交织成一面面叹息之墙。那些气势汹汹的黑泥触手,甚至没能靠近吉尔伽美什周身十米的范围,便被那无穷无尽的财宝底蕴彻底碾成了毫无威胁的飞灰。
“只有这种程度的垂死挣扎吗。”
吉尔伽美什踏上了最后一级黄金阶梯,来到了那座黑泥巨山的最高处,与那张巨大的无面头颅遥遥相对。
“既然你是此世全部之恶的集合,那至少该拿出点能让本王稍微感到愉悦的绝望感来。用这些软弱无力的泥巴拍打本王的鞋底,是在向本王乞求宽恕吗?”
面对最古之王的无情嘲弄,Beast的庞大躯体陷入了极其危险的膨胀。
物理的攻击无法触及,它便直接动用了身为人类恶的核心权能——【同化与概念污染】。
一股深邃到连光线都能吞噬的黑色精神风暴,直接越过了空间的距离,极其蛮横地撞入了吉尔伽美什的灵核深处。它试图将几十亿人类在漫长历史中产生的嫉妒、背叛、杀戮与悲绝,全部强行塞入这位王者的脑海,用这等足以撑爆神明理智的重量,去压垮他的精神。
“放弃吧……人类的历史本就是一场无解的悲剧……”
“你的统治毫无意义……你的守护终将化为尘土……”
亿万个绝望的声音在吉尔伽美什的灵魂深处疯狂回荡。
换作任何一位心存迷茫、或者怀揣着“拯救大义”的英灵,在这等纯粹的恶意冲刷下,必然会因为信念的动摇而瞬间堕落。
但吉尔伽美什只是冷冷地站在原地。
他那双猩红的蛇瞳深处,仿佛燃烧着一团永不熄灭的狂傲之火。那不是对恶意的排斥,而是将这世间一切罪孽统统踩在脚下、化为己用的绝对王权。
“让本王堕落?就凭这种程度的诅咒?”
吉尔伽美什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至极的狞笑。
“别太自以为是了,残次品。想要污染本王的灵魂,至少也得拿来三倍于此世全部之恶的诅咒再来试探!区区这点凡人的怨念,连让本王皱一下眉头的资格都没有!”
那是何等强悍的自我。
他的傲慢,早已经超越了善恶的界限。作为见证了人类从神代走向独立的最初观测者,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人类的劣根性,但他依然全盘接受了这一切。
因为他是王。王不仅要坐拥天下的财富,更要背负天下所有的罪业。
“你那可笑的试探,已经彻底耗尽了本王的耐心。”
吉尔伽美什缓缓抬起右手。
伴随着古老而沉重的空间齿轮咬合声,那把宣告世界终结的神造兵装——【乖离剑·Ea】,被他极其平稳地握在了掌心。
暗红色的圆柱体剑身,在感应到主人那空前高涨的决意后,开始以截然不同的方向和频率疯狂旋转。
这一次,吉尔伽美什没有将其对准任何具体的物质实体,而是将剑尖直指那团黑泥最深处的“概念核心”。
“作为星球免疫机制的残渣,你本该在暗处默默注视着人类的兴衰。但既然你妄图越界,用这等恶臭的泥沼来吞没本王所统御的未来,那本王便用这开天辟地之理,为你赐下真正的终结!”
狂暴的断层风暴在乖离剑的剑端急剧压缩。
周围的空间不再是简单的碎裂,而是呈现出一种仿佛被直接从画卷上“擦除”的虚无感。
Beast感受到了那种从根源上将它彻底抹杀的致命威胁,黑泥巨山发出了响彻深渊的凄厉咆哮,将所有残存的魔力化作一道通天彻地的黑色洪流,试图做最后的反扑。
但这一切,在最初的真理面前,皆为徒劳。
吉尔伽美什极其庄严地高举乖离剑,那张英俊的脸庞上,沉淀着属于乌鲁克贤王的最极致的威严。
他那宏大的解放语,犹如神代初开时的第一声雷霆,在深渊中回荡:
“述说原初。天地分离,无从称无;创世之星,开辟混沌!”
“裁决之时已至。将这世间所有的恶意与虚妄,一并卷入这混沌的磨盘中重塑吧!”
“【天地乖离开辟之星】!!!”
伴随着最古之王那毫无保留的全力挥剑。
一道极其纯粹、横贯了整个地下空间的暗红色断层光轴,迎着那铺天盖地的黑色洪流,悍然劈下。
那不是摧毁,那是【重组】。
乖离剑的红色风暴就像是一台巨大无比的宇宙磨盘。当它触碰到那道黑泥洪流的瞬间,没有任何僵持,那些足以腐蚀一切的恶意、诅咒与绝望,被这开辟之理极其蛮横地绞成了最原始的灵子粉末。
红色的风暴摧枯拉朽般地剖开了黑泥巨山的身躯,直接切入了Beast那隐藏在最深处的灵核。
人类恶发出了最后的恸哭。它那由无数怨念汇聚而成的概念,在这划分天地的绝对理则下,被强行从这颗星球的因果树上“剔除”了。
巨大的黑色山脉在红光的冲刷下迅速崩塌。那些扭曲的人脸、残破的王冠,纷纷化作灰烬。
然而,奇迹,在毁灭的尽头悄然绽放。
被乖离剑绞碎的那些黑泥,并没有化作虚无。在经历了原初混沌的“重组”之后,那些被剥离了恶意的纯粹地脉魔力与英灵残渣,竟然在半空中化作了极其细密、温润的液滴。
点点水滴从深渊的顶部洒落。
不知何时,新东京市那破碎的地壳上方,原本因异闻带和神明交锋而干涸、焦黑的天空,竟然聚集起了一层轻柔的云。
一场春雨,毫无预兆地降临了。
这雨水穿透了废墟的缝隙,落入了地下深渊。雨水所过之处,那些残留的妖精冰霜迅速融化,焦黑的岩石表面甚至奇迹般地生出了几抹极其微弱的翠绿嫩芽。
那是被乖离剑强行重启了生命循环后,大自然对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所给予的最温柔的馈赠。
吉尔伽美什站在逐渐消散的黄金阶梯上。他手中的乖离剑已经停止了旋转,暗红色的风暴彻底平息。
他微微仰起头,任由那微凉的春雨洒落在自己那满是战斗痕迹的黄金重甲上。
地下深渊的黑泥已经被彻底荡平。那头名为“诸王恸哭”的人类恶,还没来得及向世人展现它的恐怖,便被这位最古之王极其干脆利落地扼杀在了摇篮之中。
这场汇聚了各方神话顶点、甚至牵扯出异闻带与人类恶的超模圣杯战争,终于在这一刻,迎来了它真正的、毫无争议的落幕。
吉尔伽美什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那双一直紧绷着、透着极致威严的猩红眼眸,在春雨的洗礼下,终于褪去了所有的杀意与暴戾,恢复了最初那种俯瞰众生的慵懒。
“用本王的剑来做大扫除,真是一场毫无美感可言的体力活。”
他低声抱怨了一句。随后,他的身体微微摇晃了一下。
在没有御主的情况下,接连经历了数场超高强度的神话级厮杀,并两度以最大出力解放了乖离剑。即便是拥有极东大灵脉作为支撑,吉尔伽美什那身为英灵的灵基,也已经达到了崩溃的边缘。
他的指尖,开始泛起极其微弱的金色灵子光点。那是魔力彻底耗尽,即将回归英灵座的征兆。
但他没有丝毫的惊慌。
他随手撤去了那已经沉重不堪的黄金重甲,重新换上了那件轻便的黑色高领丝绸衬衫。
吉尔伽美什转过身,身后的黄金阶梯正在逐渐消散。他化作一道金色的流光,顺着头顶那个被圣剑贯穿的巨大缺口,极其从容地向着地表那被春雨笼罩的新东京市飞去。
王者的凯旋,不需要任何人的喝彩。他只想在消散之前,去看看那片被他亲手保住的、属于凡人的庸俗庭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