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深渊中,一切曾经属于现世的物理法则,在这座拔地而起的漆黑山脉面前,皆被极其蛮横地碾成了齑粉。
那是由几十亿人类在漫长历史中积淀的诅咒、怨恨与绝望,在失去了大圣杯这一容器的束缚后,极其贪婪地吞噬了死去的超模英灵灵格,最终孵化而成的终极异物。
它没有固定的形态。那座如同山岳般的黑色肉块上,密密麻麻地挤满了无数张痛苦哀嚎的人脸、扭曲挣扎的肢体,以及那些代表着毁灭与剥夺的破败王冠。
【人类恶(Beast)】。
这是星球为了排斥人类文明而孕育的免疫机制,也是人类自身罪业的最终具现。
退在极远处的御主柊司,仅仅是看了一眼那座黑色的山脉,双眼便不由自主地流下了两行暗红色的血泪。他感到自己的理智正在被一股极其庞大、且根本无法拒绝的绝望感强行剥夺。脑海中无数个声音在疯狂地尖叫着,试图让他用最残忍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
“不要看……不要去感知……”
柊司极其艰难地咬破了舌尖,用剧痛强行唤回最后一丝清明。他毫不犹豫地划破手指,用鲜血在自己的眼皮和双耳上画下封闭感官的卢恩符文,整个人如同一滩烂泥般瘫倒在岩壁旁,死死地封闭了自己的意识。他知道,凡人的灵魂在这等纯粹的“恶”面前,连作为尘埃的资格都没有。
而在那抵御了黑泥海啸的乌鲁克城墙上。
吉尔伽美什依然站得笔直。他那件完美无瑕的黄金重甲在黑泥散发出的恶臭瘴气中,依然折射着极其刺目、绝不妥协的至高王权之光。
那座巨大的黑色山脉停止了生长。在山脉的最顶端,那些翻滚的黑泥极其诡异地向两边分开,如同拉开了一道通往地狱的帷幕。
紧接着,黑泥开始塑形。
它们汲取了空气中残留的英灵概念,极其恶毒地捏造出了几个吉尔伽美什无比熟悉的轮廓。
第一个走出的,是半边身体被烧焦、手中握着残破圣剑的星之骑士。那个由黑泥构成的“亚瑟”低垂着头,用一种极其绝望且空洞的声音低语:“我倾尽一切去拯救的世界,原来只是这等丑陋的泥沼……我的大义,毫无价值……”
紧接着,剥离了黄金甲的“迦尔纳”浮现,他的身上插满了被背叛的黑色长矛:“施舍换来的只有贪婪,人类的灵魂根本不配得到太阳的温暖……”
随后是“拉美西斯二世”与“摩根”的残影,他们那曾经高傲的脸庞被黑泥扭曲成了极度的怨毒,向着吉尔伽美什发出凄厉的质问:“你看啊,最古之王!这就是你誓死要圈禁在庭院里的臣民!这就是你引以为傲的泛人类史!”
这是Beast在攻心。它试图用这些刚刚陨落的高洁灵魂的堕落姿态,去否定吉尔伽美什守护这片土地的意义,去击溃这位统治者的王道。
然而,吉尔伽美什那双猩红的蛇瞳中,却没有泛起哪怕一丝一毫的波澜。
他极其冷漠地俯视着这些拙劣的泥塑,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
“用这种劣质的泥巴捏出几个人偶,就妄想否定他们曾在这世间留下的璀璨光辉吗?”吉尔伽美什的声音如同千年不化的寒冰,“你这连自我意识都无法统合的排泄物,根本不懂何为英灵的骄傲。”
似乎是察觉到了这种程度的幻象无法动摇最古之王的意志,那座黑色的山脉发出了极其愤怒的沉闷轰鸣。
下一秒,黑泥的中心,极其缓慢地升起了一道极其纤细、修长的身影。
那是一头柔顺的绿色长发。一件极其朴素的白色长袍。那张本该雌雄莫辨、完美无瑕到了极点的面容,此刻却被黑泥染上了极其恶心的紫黑色斑纹。
“恩奇都”的幻象,极其凄楚地抬起头,那双原本应该清澈如天空般的眼眸,此刻正流淌着黑色的泥水。
“吉尔……”
那个由黑泥构成的赝品,发出了与吉尔伽美什记忆中极其相似、却又透着无尽怨念的沙哑嗓音。
“为什么……你为什么还要守护这些丑陋的人类?是他们引来了神明的诅咒,是他们让我化作了冰冷的尘土……吉尔,我好痛苦,把这个肮脏的世界毁掉吧……”
整个地下深渊的空气,在这一瞬间,陷入了绝对的死寂。
连那些翻滚的黑泥,似乎都被一种极其恐怖、极其压抑的低气压强行按死在了原地。
吉尔伽美什没有说话。
他脸上的那一抹嘲弄消失了。他那总是高高扬起的下巴,极其缓慢地低了下来。金色的刘海遮住了他眼中的神色,让人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
但是,以他为中心,方圆百米内的空间,开始出现极其密集的、肉眼可见的黑色空间裂纹。那并非是宝具的解放,而是因为这位半人半神的最古之王,其灵魂深处的【暴怒】已经达到了现世物理法则无法承载的极限。
“……你这烂泥。”
吉尔伽美什极其沙哑、极其低沉的声音,在死寂的深渊中响起。每一个字,都仿佛是把灵魂放在绞肉机里碾碎后挤出来的鲜血。
“你竟敢……用你那散发着下水道臭味的泥巴,捏造出本王唯一挚友的脸庞?”
他缓缓抬起头。
那双猩红的蛇瞳中,已经没有了属于人类的眼白,只剩下两团极其狂暴、足以将整个宇宙焚烧殆尽的暴君之火。
“不可饶恕……连神明都不敢亵渎的躯体,你这堆排泄物竟敢将他穿在身上!!!”
没有任何魔术的咏唱,吉尔伽美什身后的王之财宝在瞬间张开了极其恐怖的一道巨大裂缝。
他没有投掷宝具。因为用投掷的方式去摧毁那个幻象,根本无法平息他内心的狂怒。
他极其残暴地从虚空中抽出了一把没有任何魔力附魔、极其沉重且朴实无华的古巴比伦巨型战斧。
吉尔伽美什直接从防洪堤上一跃而下,极其狂野地砸入那片足以腐蚀英灵灵基的黑泥**之中。
黄金的重甲在接触到黑泥的瞬间发出了刺耳的腐蚀声,但他根本不在乎。他犹如一头发狂的远古凶兽,踩着翻滚的诅咒泥沼,瞬间冲到了那个“伪恩奇都”的面前。
“吉尔……你……”那个泥之幻象还想继续伪装出凄楚的表情。
“闭嘴!你这肮脏的赝品!”
吉尔伽美什发出一声撕裂喉咙的怒吼,手中的巨斧带着极其恐怖的物理动能,极其狠辣、极其残忍地从那张虚假的脸庞正中央劈了下去!
没有任何停顿,他极其疯狂地挥舞着战斧,将那个由黑泥构成的幻象一寸一寸地剁成了极其细碎的烂泥。每一斧落下,都在深渊中激荡起极其狂暴的物理气浪,硬生生地在这片黑泥之海中劈出了一片绝对的真空地带。
直到那个幻象被彻底粉碎,连一丝一毫的概念都不复存在。
吉尔伽美什丢掉手中已经完全卷刃的战斧,他站在没过脚踝的黑泥中,任由那些诅咒极其贪婪地顺着战靴试图向上攀爬,却被他体内极其霸道的王权气场死死地挡在体外。
那座巨大的黑泥山脉发出了震动地壳的怒吼。
无数张人脸在山脉上浮现,极其恶毒的诅咒声化作了声浪的海洋:“傲慢的暴君!你看清这世间的丑陋了吗!人类的历史就是一部互相残杀的绞肉史!你所深爱的这群臣民,他们的本质就是这等散发着恶臭的黑泥!这样的世界,有什么守护的价值?!”
面对人类恶那试图否定整个人类文明的终极诘问。
处于暴怒极点、浑身沾染着黑色泥点的吉尔伽美什,却极其突然地,停下了粗重的喘息。
他缓缓直起腰,极其高傲地仰起头,直视着那座庞大无比的灾厄之山。他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眸中,极其诡异地沉淀出了一抹极其深邃、极其通透的贤王之光。
“原来如此。用这等无聊的诘问来掩饰你那可悲的本质吗?”
吉尔伽美什极其轻蔑地掸去了肩甲上的一块黑泥,仿佛那只是一粒微不足道的灰尘。
“谁允许你,这等连心智都不健全的排泄物,来妄自评判本王的臣民了?”
他的声音不再是刚才那种失去理智的咆哮,而是恢复了极其庄严、极其宏大的统治者宣告。这声音穿透了黑泥的诅咒,甚至穿透了厚重的地层,在极东之地的天空中隐隐回荡。
“你以为把人类的丑陋、嫉妒、怨恨堆砌在一起,就能否定他们数千年来极其艰难却又无比璀璨的抗争史吗?”
吉尔伽美什张开双臂,向着这片翻滚的极致恶意,极其霸道地阐述了他那凌驾于神明与恶兽之上的绝对王道。
“人类确实贪婪,确实丑陋!他们会在泥泞中互相厮杀,会因为一己私欲而背叛高洁的英雄。但那又如何?!”
“若无这等极度贪婪的嫉妒,他们何以生出想要触及星辰的向往?!”
“若无这等极度痛苦的怨恨,他们何以拥有推翻神明、开创未来的变革之力?!”
吉尔伽美什极其傲慢地指着那座被他的一番话震得泥浆倒流的灾厄之山。
“这所有的恶意、所有的罪孽、所有的肮脏与不堪,连同他们创造的辉煌与奇迹,全都极其完好地保存在本王的宝库之中!那是他们极其拼命地在这颗星球上挣扎过、存在过的证明!”
“只懂得欣赏纯粹的黄金,却要去逃避这孕育了黄金的污泥。这等极其幼稚、极其巨婴的思维,也敢妄图取代人类的未来?”
吉尔伽美什极其轻蔑地冷笑出声。
“给本王听好了,只懂得哀嚎的残次品。”
“将这世间的至善与极恶、将那高洁的星光与这散发着恶臭的黑泥一并背负,将他们那极其难看却又极其灿烂的一生彻底圈禁在自己的庭院里,并由始至终地注视着他们走向终局……”
“这,才是本王所定下的,绝对的【统治】!”
伴随着最古之王这番极其宏大、极其霸道的宣言,那座庞大的人类恶之山竟然极其罕见地陷入了死寂。它那由无数怨念集合而成的混沌意识,仿佛被这种极其不讲理、却又极其无懈可击的王道逻辑给彻底碾压了。
“作为一介被本王否定的垃圾,你已经没有资格继续站在这片属于本王的土地上了。”
吉尔伽美什极其从容地转过身。他没有回到那座防洪堤上。
他极其随意地抬起右手,在半空中打了一个清脆的响指。
“嗡嗡嗡嗡——!”
伴随着极其古老的空间共鸣声,无数把闪烁着极其耀眼光芒的宽阔重剑、极其厚重的神代塔盾,从他前方的虚空中极其平缓地探出。
但这一次,它们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化作流星射向敌人。
它们极其精准地、以一种阶梯状的排列方式,悬浮在黑泥之海的上方,极其奢侈地铺就了一条直通向那座灾厄之山顶端、通往天穹的黄金之路。
吉尔伽美什极其沉稳地迈开脚步,极其傲慢地踩在了第一面由神代金属锻造的盾牌之上。
他不急不缓,极其庄严地踏着这座由人类历史中无数英雄的武具堆砌而成的王之阶梯,一步一步地,向着那头代表着人类终焉的终极灾厄走去。
“洗净你的脖子,闭上你那吵闹的嘴巴。”
吉尔伽美什极其冰冷地宣告着最后的制裁。
“本王现在,就来赐予你这不合格的泥沼,一场极其体面的创世清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