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之骑士化作的最后一点光尘,在幽暗的地下深渊中彻底熄灭了。
没有了那足以照亮一切的救世之光,这片被神代城墙分割开来的巨大空洞,再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昏暗。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清冷的妖精诅咒,而是一种极其黏稠、带着浓烈血腥与腐败气味的恶意。
退到绝对安全距离之外的柊司,极其艰难地靠在岩壁上。他大口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感觉肺部像是在被火焰灼烧。
作为时钟塔的封印指定执行者,他见过无数因为魔术实验失败而扭曲的怪物,但此刻,当他抬起头,看向防洪堤后方那片翻滚的黑色泥沼时,一种源自人类基因最深处的、极其原始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在黑泥的绝对中心,悬浮着一尊巨大的纯金之釜。
那本该是所有魔术师梦寐以求的奇迹,是能够连接根源、实现一切愿望的【大圣杯】。
但在柊司的魔术灵觉中,那个杯子里装的根本不是什么奇迹,而是几十亿人类在漫长的历史长河中,所流下的脓血与咒骂。它就像是一颗极其恶毒的黑色心脏,正跟随着某种令人作呕的频率,极其贪婪地吸收着这座城市地脉中的负面情绪。
“这场战争……从一开始就是个骗局……”
柊司痛苦地闭上了双眼,声音止不住地颤抖。
“把神话顶点的英灵们召唤到一起,让他们互相厮杀。根本不是为了什么胜利者的愿望,而是为了用他们那庞大到极其超模的灵格,去填饱这个被污染的怪物……”
就在这凡人御主陷入极度绝望之时。
那道屹立在城墙最高处的金色身影,却极其从容地向前迈出了一步。
吉尔伽美什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那个散发着恶臭的大圣杯。他那双连神明都能看透的猩红蛇瞳中,找不到一丝一毫对“万能许愿机”的贪婪,只有一种看到了别人将腐烂的死老鼠扔在自己餐桌上的极度嫌恶。
“真是个丑陋到了极点的劣质品。”
最古之王的声音,在死寂的地底极其清晰地回荡开来。那声音中透着的绝对傲慢,竟然在瞬间压过了黑泥翻滚的黏稠声。
“本王原以为,这极东之地的蛮夷虽然不懂礼数,但至少能打造出一个勉强入眼的酒器。没想到,竟然是个连自己内部的沉淀物都无法净化、只会任由污秽发酵的残次品。”
吉尔伽美什极其缓慢地举起了右手中的【乖离剑·Ea】。
他没有去看下方那些试图攀爬城墙的黑泥,目光极其冰冷地锁定了圣杯的核心。
“那只在冰雪中苦苦挣扎的妖精,那个为了凡人舍弃神性的太阳之子,以及那个在天空之上与本王战至最后一滴血的法老……”
吉尔伽美什的语气中,极其罕见地流露出一丝对刚刚逝去之敌的沉重敬意,但紧接着,这丝敬意便化作了对眼前这个劣质容器的终极暴怒。
“他们哪一个不是将自身的王道与信念贯彻到了极致的高洁之魂!他们那沉重如星辰般的灵格,岂是你这种散发着下水道臭味的破烂杯子能够承载的?!”
“用这种肮脏的泥水来浸泡他们的灵魂,简直是对本王这场盛宴最大的亵渎!”
伴随着最古之王的怒斥。
乖离剑的三截圆柱形剑身,开始以一种极其平稳、却透着绝对裁决意味的频率旋转起来。
这一次,吉尔伽美什没有解放最大出力的风暴。对付这样一个劣质的容器,根本不需要动用足以切裂世界表层的创世之理,那只会弄脏了他这把至高的神剑。
他只是将一丝极其精纯的开辟魔力,压缩在了剑端。
暗红色的光芒在剑尖汇聚成一个极其刺目的光点。
“带着你那可笑的奇迹,给本王彻底粉碎吧!”
吉尔伽美什极其随意地挥动了手腕。
一道纤细如发丝、却蕴含着绝对“切断”概念的暗红色射线,极其安静地划破了深渊的昏暗。
没有任何震耳欲聋的爆炸,也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魔力对波。那道暗红色的射线就像是切割一块脆弱的玻璃般,极其平滑、毫无阻碍地穿透了那尊巨大的黄金之釜。
极其清脆的碎裂声,在巨大的地下空洞中响起。
大圣杯的表面,出现了一道极其笔直的裂痕。紧接着,那道裂痕如同蛛网般迅速蔓延至整个杯体。
下一秒,这座引发了无数血雨腥风、被后世魔术师视为最高追求的圣遗物,在最古之王那极其随意的挥剑下,彻底崩解成了漫天飘洒的金色粉末与黯淡的碎铁。
“结束了……”
远处的柊司看着圣杯破碎的画面,极其虚脱地滑坐在地上。虽然失去了从者,虽然魔术回路受损严重,但只要这个污染的源头被毁,至少这座城市、乃至整个极东的泛人类史,算是勉强保住了。
然而。
站在高墙之上的吉尔伽美什,并没有收起手中的乖离剑。
他那双极其锐利的猩红蛇瞳,不仅没有放松,反而极其危险地眯了起来。
在他的视线中,圣杯虽然被物理和概念上彻底抹除了,但那些原本装在杯子里的黑泥,却并没有因为失去源头而干涸消散。
相反。
失去了那层名为“圣杯”的容器束缚,那些淤积在深渊底部的黑泥,就像是挣脱了枷锁的远古恶兽,开始以一种极其违背常理的方式,发生着令人毛骨悚然的“胎动”。
黑色的泥沼开始极其剧烈地沸腾。
周围空气中那些因为神仙打架而残留下的超模魔力——摩根的妖精冰霜、法老的太阳余烬、骑士的星之碎屑……在这一刻,全都被那沸腾的黑泥犹如巨大漩涡般,极其贪婪、极其蛮横地强行吸入了泥沼的深处。
“怎么回事?!”柊司极其惊恐地瞪大了眼睛。他那已经报废的魔术雷达,此刻竟然直接因为感知到了无法解析的存在,而当场自燃,化作了一团废铁。
在柊司那因为极度恐惧而颤抖的视线中。
那片黑色的泥沼,正在极其缓慢地向上隆起。
它不再是液体的形态。那些泥沼中无数绝望哀嚎的人脸,极其诡异地融合在一起,化作了如同实质般的漆黑肉块与扭曲的肢体。
一座由纯粹的“恶意”堆砌而成的漆黑山脉,正在这地下深渊中,极其傲慢地拔地而起。
吉尔伽美什极其冰冷地注视着眼前这座不断膨胀的黑色肉山,他那全知全能的视界,在这一刻,读出了这个怪物真正的名字。
那不是魔兽,不是神明,更不是什么魔术的产物。
那是这颗星球上,只属于人类自身,却又旨在毁灭人类史的终极免疫机制。
“原来如此。”
吉尔伽美什的嘴角,扯出了一个极其冰冷、甚至带着几分嘲弄的弧度。
“容器碎裂后,流出来的不是什么而是积压了数千年的毒瘤本身吗。”
在那座漆黑山脉的顶端,一张由黑泥汇聚而成的、极其巨大的无面头颅,极其缓慢地转向了城墙上的黄金之王。
一股极其古老、极其沉重、带着对人类历史全盘否定的叹息声,直接在吉尔伽美什和柊司的灵魂深处响彻。
【人类恶(Beast)·显现】。
这场原本只属于王者之间的内部清算,在这一刻,被这团黑泥极其蛮横地掀翻了棋盘。真正的灾厄,终于在这满地疮痍的极东之地,睁开了它那极其恶毒的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