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瑟琳在前面飞。
飞得很自信——至少从翼部摆动的幅度和能量输出的稳定性来看,她自己是这么认为的。“往这边!”她拐了一个接近七十度的弯,尾迹在以太海中拖出冰蓝色的弧光,“不对不对,应该是这边!”又急转向另一侧,翼尖因为转向过猛而逸散出几缕游离的能量流,“等等,我记得——”
我跟在后面,用感知场锁定她的轨迹,同时分出一部分注意力覆盖周围的海域。勒忒紧贴着我飞行,紫红色的火焰偶尔会因为控制不稳而溢出一两缕,但总体比刚破茧时稳定了许多。
“姐姐,”她的意识触碰过来,带着初学者的、不够凝练的波动,“她真的认识路吗?”
“不知道。就目前来看,她的路径选择缺乏一致性和目的性。”我如实反馈观测结果,“但她可能掌握某些我们尚未理解的导航逻辑。”
“那我们要一直跟着她吗?”
我想了想。“暂时没有更好的选择。”
这个回答让我自己也怔了一下。如今的我早以与刚从零号空洞苏醒时大不相同,我从来不会这样“跟着”谁。每一次行动都有明确的目标,清晰的路线,可预判的结果。但现在,在这片陌生的海域,面对一个刚认识的同类,我选择了“跟着”。不是因为没有选择——我可以自己探路,可以用感知场寻找方向。但我没有。
为什么?
我看着前面那条永远明亮的蓝色身影。她在飞,在拐弯,在自言自语。她的火焰里没有任何戒备,没有任何算计,只有一种近乎天真的热情。
也许,我就是想看看,跟着她会带我们去哪里。
勒忒没有再问。但我能感觉到她在努力观察艾瑟琳——她的飞行姿态,她的火焰变化,那些毫无规律的突然转向。像是在学习,又像是在确认这个陌生同类到底靠不靠谱。
艾瑟琳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成为了观察样本。她还在飞,一边飞一边让意识自然地流淌出来,那些话语不像沟通,更像思维过程的外溢:“你们是在哪个地方破茧的?那个宇宙边上吗?”她顿了顿,火焰边缘的波纹显示出一个检索失败的中断,“算了不重要。反正这一带我熟——”
“艾瑟琳。”我用一道平稳的意识流打断她的发散,“你要带我们去哪?”
她回过头,火焰正常地亮着,但听到我的问题后,整个人突然顿住。翼尖下意识地摆动以保持平衡,火焰边缘迅速暗淡下去。
“……我不知道。”她承认,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
我和勒忒都愣了一下。
“不是真的不知道!”艾瑟琳赶紧补充,火焰又亮了起来,“是忘了!我本来记得有一个地方特别适合你们——新孵化的龙应该去看看——但那个地方的名字和位置一起从我脑子里消失了。”她说到最后一句时,火焰边缘泛起一层淡淡的深蓝色,像是在表达沮丧。
果然。她也会忘。
“你们知道的,”她解释道,语气重新变得轻快,好像只是在描述一个普遍现象,“我们脑子里都有一座——怎么说呢——能把任何想记下的事情存进去的地方。但有时候要找的时候就是找不到。明明就在里面,但翻来翻去,就是找不到。”她顿了顿,翼尖无意识地画了个圈,“不过卢克斯可以。他们什么都能立马找到。”
“卢克斯?”我问。这是她第一次提到这个名字。
“嗯!”她的声音又明亮起来,“他们是八大氏族中的一支,负责管理一处对所有以太龙开放的共鸣场——你可以把它想象成……”她想了想,火焰闪烁着,“你们应该知道‘图书馆’吧?就是那种把很多很多知识放在一起,谁想去就能去的地方?”
我沉默了一瞬。图书馆,我当然知道。新艾利都有不少,哲和铃的房间里也有不少书。那些书被整齐地摆在架子上,每一本都有固定的位置,想找什么可以直接去翻。
“知道。”我说。这个字承载着具体的场景。
“那就好解释了!”艾瑟琳的翼尖晃了晃,“卢克斯的共鸣场就相当于图书馆,只不过里面的‘书’都是活的——是每个卢克斯族人愿意分享的记忆。你想查什么,就去那里,把自己的感知场调整到对应的频率,然后就能直接‘看’到那些记忆。”
勒忒的声音在我意识中响起:“姐姐,她说的‘图书馆’是什么?”
“一种信息存储和获取的社会化解决方案。”我用她能理解的、基于功能定义的方式解释,“以后带你去看。”
勒忒没去过图书馆。她对人类社会的很多东西都还陌生。但总有一天,我会带她去的。让她看那些被整齐排列的书,让她感受那种“知识被保存”的感觉。
艾瑟琳完全没注意到我们之间的交流,还在继续:“而且卢克斯最厉害的地方是——他们整理记忆的方式特别清晰。不像我这样,明明存进去了,翻的时候就是找不到。他们可以把任何一条记忆在瞬间定位,想看哪段就看哪段。”
这些概念对我而言并不陌生——在人类社会,我们有书籍,有网络,有各种各样的信息存储方式。但艾瑟琳的描述让我想到另一个问题。
“这些‘图书馆’的概念,”我问,“是你们自己发展出来的?”
艾瑟琳明显愣了一下:“什么意思?”她的火焰波纹显示出解析问题的努力。
“就是……”我斟酌着用词,“在你们的社会里,有这些实际存在的东西吗?比如用某种技术建造的、真正叫‘图书馆’的建筑?”
她眨了眨眼——如果以太龙有眼睛的话。“没有啊。”她说得很坦然,“我们没有那种东西。”
“那你是如何获得‘图书馆’这个具体概念,并理解其功能的?”
“哦,那个啊!”她的火焰突然迸发出一种“被问到擅长领域”的明亮,“我们从以太乱流里读到的!”
我早该想到的。
“那里面到处都飘着各种信息——实体宇宙里一切含有以太的事物,都会在这里激起波纹。生物死后,灵魂回归的时候会留下痕迹;某些特别强烈的情感,也会在这里留下回声。我们只要去‘读’那些东西,就能知道那边是什么样子。”她的翼尖得意地晃了晃,“我还知道好多宇宙里边儿的东西!就比如说旁边这个宇宙,床——软软的,用来睡觉的东西。沙发——比床小一点,但也可以坐。电视——会发光的盒子,里面有人动来动去……不过这些你们应该也知道,毕竟是在边儿上破的茧,早就‘读’过了。”
“虽然从未真正接触过,”她坦然承认,“但我知道它们存在。就像我知道阳光是什么——虽然我从来没晒过。就像我知道沙滩是什么——虽然我从来没踩过。就像我知道——”
“几百年。”我说。
她的火焰频率出现了一个突兀的断点:“什么?”
“你之前说,‘几百年没有新茧了’。”我看着她头部对应实体宇宙生物眼睛的位置——尽管那里是与其他地方别无二致的火焰,“‘几百年’这个时间概念,也是从以太乱流里读到的?”
艾瑟琳的火焰闪烁了几下。“……我没想过这个问题。”她的声音变得有些飘忽。她沉默了一会儿,边缘的亮度变化着,像是在努力回溯什么。
“你这么一说……”她的声音变得有些不确定,“好像是的。我们本来对时间的感觉不是这样的。这里的时间是乱的——有时候快,有时候慢,有时候根本不走,有时甚至反着走。但我们自己……”
她停了下来,然后看着我,用一种突然认真起来的语气:“我们自身的存在就能稳定时间。甚至于只要聚在一起,周围的时间也会跟着变回线性的,跟实体宇宙里边儿一样!”
我等待着后续。这个信息很重要,它解释了为什么在非线性时间的以太海中,一个文明能够产生“历史”、“纪年”这样的概念。
“至于‘几百年’……”她的火焰又波动了一下,“是卢克斯制定的。他们不知道从哪段以太残响里复原了一套实体宇宙的历法,照着划分了年、月、日。他们说这样便于统一。然后大家就跟着用了。”
“哪边的历法?”
“不知道。”她说得很坦然,“我从来没问过。反正就是——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分十二个月,有的三十天有的三十一天。跟边上这个文明差不多,除了二月。”
勒忒的声音在我意识中响起:“姐姐,为什么差不多?”
为什么差不多?这个问题我也想知道。边上这个文明——她指的是哲和铃所在的,那个有床、有沙发、有电视的实体宇宙。那里的历法,和人类用的几乎一样。是巧合?还是有什么更深的联系?
“不知道。”我回答她,“但记住这个。”
我向哲铃发送信息,然后重新看向艾瑟琳。她还在飞,完全没有意识到刚才那番话里埋着多少需要深挖的东西。但有一个问题,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悬在我意识里。
“艾瑟琳。”我唤她,“我想知道,为什么我们的种族已经几百年没有新茧了。”我问道。
她回头,然后她沉默了很久。
“解释起来很复杂。”艾瑟琳终于开口,解读出的声音比平时低沉,“等到了地方——等你们看到那些废弃的聚集地,可能就明白了。”
我没有追问。但我在想,“几百年没有新茧”意味着什么。一个濒死的种族。这个词浮现在我意识中,又被我压了下去。
“那其他氏族呢?”我问,“除了阿奎隆、卢克斯还有哪些?”
艾瑟琳的火焰又亮了起来——她好像更喜欢这种“介绍知识”的话题,比刚才那个沉重的问题轻松多了。
“还有伊格尼斯。”她说,“他们很能打。非常能打。最喜欢的事情就是打架。不是那种你死我活的打,是——就是,他们觉得只有强者才配活着。所以一直打,一直打,打赢了就是对的,打输了就是活该。对了,他们的死对头是泰拉。”
“泰拉的话,泰拉不怎么出来。他们擅长建造东西,像是房子什么的。听说他们现在还守着一些没孵化的茧。”她的火焰边缘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暗淡,“以前不是这样的。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还有呢?”
“还有海卓。”她的语气又明亮起来,“海卓就是那种,大家吵架的时候,他们会跑过来说‘别吵了别吵了’。经常被骂,但他们还是会来。一直在试,一直在劝,从来没放弃过。”她顿了顿,“虽然也没什么用。”
“再然后呢?”
“再然后……”她想了想,“诺克提斯。他们在最远的地方待着。一直盯着深渊,从来不解释自己在做什么。”
“深渊是什么?”
“很深的地方。”她说,“比我们能到的任何地方都深。我每次想去都会被他们拦下来,所以知道的也不多。我听说里边儿都是些因为上古时代打不过以太龙所以躲进去的生物,他们的职责是监视它们。不过也都是猜测,真相是什么只有诺克提斯自己知道,但他们就是不说。”她的火焰又暗淡了一瞬,“前辈说,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我点点头,把这个信息也收进记忆里。
“还有莫蒂斯。”艾瑟琳继续说,“他们……处理死亡相关的事。谁要是不行了,快熄灭了,他们会来。谁要是已经熄灭了,留下点什么,他们也来处理。大家都不太喜欢和他们打交道,但没有他们又不行。对了,他们和维塔的关系很好!”
“那维塔呢?”
艾瑟琳的火焰顿了一下。“维塔……”她的声音变得有些飘忽,“他们不在了。”
“不在了?”
“就是——走了。离开很久了。带着很多幼崽和茧——他们原本的工作就是照顾茧和幼崽,不知道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他们还在不在,现在又在哪儿。”她顿了顿,“莫蒂斯可能知道。但他们不说。”
我沉默着。一个照顾幼崽和茧的氏族,带着所有幼崽和茧离开了。这意味着什么?是不忍心看着这个分裂的种族慢慢消亡?还是找到了某种更好的出路?如果他们还活着,如果他们还在某个地方守护着那些茧——
紧接着,她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又兴奋了起来:“哦,对了。阿奎隆还没细说呢,就是我那个氏族。我们主要负责到处跑,看东西,然后把看到的告诉别人,主要是卢克斯。前辈说这叫‘侦察’,我觉得就是可以一直出去玩。”
八个氏族。
阿奎隆——到处跑的。
卢克斯——负责记录的。
泰拉——盖房子的。
海卓——劝架的。
伊格尼斯——能打的。
诺克提斯——盯着深渊的。
莫蒂斯——处理死亡的。
维塔——照顾茧和幼崽但消失了的。
我把这些碎片一一收好,在意识中拼凑成一个模糊的轮廓。还不够。很多细节都还不够。但至少,我开始知道这片海里有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