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回去!”
听起来尤为可怜的样子。
中年男人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疤脸在近处看更吓人了,那道疤把他的表情扯得左右不对称,看上去像是随时在冷笑。
“谁说要带你回去?”
墨弦愣了一下。
“前城主买回来的东西,归城主府管。他们还命令上我了,如果不是城主有交代,谁看他们一眼。”
中年男人说完,朝攥着她的人点了点头。
“走,先带回去。”
等等。
城主府。
这几个人要把她带去城主府?
墨弦在被提着后领往前走的过程中,花了些时间消化这个信息。
这些兵丁是城防编制的人,归城主府管辖。
前城主买回来的“货物”,也就是她,在他们眼里是城主府的财产。
城主府和祭坛那边不和?
总之,他们要把她送到沈令仪那里。
她刚才还在琢磨怎么找到城主府的大门。
现在大门自己走过来了。
真有意思。
当然了,被人提着后领像拎小鸡一样走在街上这件事本身并不太有尊严。
她的脚尖在地面上划着,灰褂子的领口勒得嗓子发紧,路过的行人多看了几眼。
“请问一下,能不能放我下来?谢谢。”
墨弦的声音还是哑的,但至少能让人听清了。
“我自己会走。”
攥她后领的人没理她。
“再说了,我又跑不掉。”
她补了一句。
中年男人回头扫了她一眼。
“可你刚才跑了。*
“那是因为我以为你们要把我送回祭坛,然后让他们给我捅刀子!”
中年男人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停了两步路的距离,朝后面的人甩了下下巴。
攥着她的手松了。
墨弦的脚掌踏实地落在了地面上,脚踝又窜上来一阵酸痛。
她揉了揉被勒红的后颈,老老实实地跟在了三个人中间。
走在路上的时候,她偷偷打量了一下自己现在的处境。
一个小女孩的身体。
两只手,十根手指,全是完好的。
两条腿,右脚踝有伤,能走。
身高大约到中年男人的胸口位置。
胸口?
墨弦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前胸。
平的。
当然是平的,才十二岁。
然后她意识到了一件她从逃出祭坛到现在一直在忙着逃命而没有认真面对过的事情。
她现在是女的了?!
实实在在的、从生理结构到重心分布到声带震动频率全都变了的那种“女的“。
她走路的时候步幅变小了一截不仅是因为腿短,髋骨的角度也不一样。
她跑步的时候重心比以前低,上半身的力量弱了很多但腿部的柔韧度好了不少。
声音是细的,哑的时候像猫叫,不哑的时候大概是那种……
她不太敢继续想了。
之前在祭坛上逃命的时候没空想这些。
肾上腺素上来了,只顾着跑,跑的时候不会去仔细思考“我现在的身体和之前有什么区别”。
但现在步速慢下来了,恐惧退了一层,被汗打湿的衣服贴在皮肤上的触感变得清晰了。
布料下面的皮肤很薄,贴着浅浅的肋骨。
墨弦深吸了一口气,把这条思路掐断了。
不想了。
先活着再说。
性别的问题等活下来之后再慢慢消化。
前面的路渐渐宽了。
土坯房变成了砖墙,路面从坑坑洼洼的泥地变成了平整的青石板。
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路尽头出现了一道高墙。
城主府的外墙。
墨弦仰头看了一眼。
游戏里她用场景编辑器搭过这道墙。当时美术组给了三版方案,她选了最朴素的那一版,理由是“宣平城穷,城主府再气派就不合理了”。
现在这道墙站在她面前。
灰砖砌的,接缝处冒着稀疏的杂草,墙头的瓦片碎了几块。
确实朴素,朴素到有些寒酸。
但高度还是有的,站在下面得仰头才能看到顶。
中年男人带着她从侧门进去。侧门很窄,只容两个人并排通过,门框上的漆剥落了一半。
进门之后是一条夹道,两侧是白墙,地面铺着碎石子。
走了几十步出了夹道,视野开阔了。
一个不大的院子。
院中有一棵老槐树,树冠撑开来遮了小半个院子的面积。
树下放着一张石桌两个石凳,石桌上摊着几本册子。
院子的三面是回廊,回廊里挂着几盏没有点的灯笼,漆面已经斑驳了。
正堂的门开着。
中年男人走到正堂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墨弦一眼。
“在这儿等着。”
然后他走了进去。
墨弦站在院子里,旁边两个兵丁一左一右地站着。
她扫了一圈院子,心里默默对照游戏里的场景模型。
槐树的位置、石桌的方位、回廊的走向,都和她记忆中的编辑器画面对得上。
但游戏里这个院子是不能互动的,属于“装饰性场景”,她在策划文档里写的描述是“体现城主府经济拮据但仍保持基本体面的外在状态”。
现在这段描述变成了墙角一丛没人修剪的野草,回廊柱子上一块翘起来没人修补的木片,石桌上那几本册子的纸张边缘泛着黄。
穷是真的穷。
可院子打扫得干净,地上没有一片落叶。
看来有人在维持着这座府邸最后的秩序。
正堂里面传出说话声。
听不清内容,但能分辨出两个人的声音,一个是中年男人的砂纸嗓,另一个......
另一个声音很低。
低而平,像是一根绷直了的弦,每个字都卡在固定的音高上,不起伏,不拖拽。
然后脚步声传来。
中年男人先走出来,退到一边,侧身让出了正堂的门。
墨弦看见了沈令仪。
她从正堂走出来的时候,阳光正好从云层的间隙里透下来,照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树冠上。
光线穿过枝叶的缝隙落下来,碎成满地的光斑。
有一块光斑正好落在正堂的门槛前面,沈令仪踏出来的那一步,脚尖踩在了那块光斑的边缘上。
墨弦的第一反应是:这不对。
游戏里沈令仪的立绘她看过几百遍。
那张立绘是她找的外包画师画的,前前后后改了七版,最终定稿的时候整个项目组公认“这版最好看”。
她自己也觉得好看,好看到她在策划文档的角色简介里写了一句“以容貌论,当为同辈之冠”。
但立绘是二维的,是死的。
现在这张脸活了。
沈令仪的长相不是那种让人一眼就叫出声的艳丽。
五官一个一个拆开来看,都不算夸张:眉骨高但不凌厉,鼻梁直但不削薄,嘴唇的形状偏薄,下颌线收得很利落。皮肤的底色偏冷白,不像是养出来的,更像是天生血色不足。
但这些五官组合在一起、长在那个骨架上的时候,有一种很难形容的效果。
不是好看不好看的问题。
是看着她的脸时,会不自觉地把目光停下来,像是被一面不反光的镜子吸住了一样,想要多看一会儿才能确定自己看到了什么。
她穿着一件颜色介于灰和青之间的窄袖袍子,束着腰,袍子的下摆刚过膝盖。
头发挽了一个很简单的髻,没有簪子,用一根深色的布条系着。
整个人身上没有一样首饰。
二十二岁。
游戏里的设定是二十二,但站在面前的这个人看起来比二十二要再成熟一些。大概是因为眼神。
二十二岁的人不常有那种眼神,像是已经把能看的东西都看过了,剩下的只剩下判断和盘算。
沈令仪走到院子中间,在距墨弦大约五步远的地方站住了。
她垂下眼看着墨弦。
墨弦仰着头看着她。
两个人的身高差摆在那里。
沈令仪的视线是从上往下落的,落到墨弦脸上的时候,微微停顿了一下。
然后她开口了。
“又是父亲买回来的‘宝贝’?”
墨弦在这句话里听出了不少东西。
沈令仪说“又”。
说明前城主沈怀远买回来过不止一个灵窍者或祝器相关的“宝贝”。
每一个都是钱。
沈令仪现在面前的账本上,那些窟窿有很大一部分是她父亲挖的。
沈令仪说“父亲”,没说“先父”也没说“家父”。
在这个架空的时代礼节里,女儿提到亡父用“父亲”这种不加敬语的说法,是有些冷淡的。
但她不是在外人面前特意表演冷淡,她只是习惯了这么叫。
沈令仪说“买回来的”。
是买。
不是“带回来的”“找到的”“收留的”。
她用的是交易的词。
在她眼里,现在的墨弦是一件商品,一笔支出,一条账目。
中年男人在旁边补了两句话,大意是这个女孩是前城主一年多前从南边的人贩子手里买回来的灵窍者,买来的目的是用于祭祀仪式。
前城主死后祭祀的事一直搁着,最近朝廷催了几回,祭祀主持便自行安排了时间。
今天本来是在祭坛上行仪式,结果女孩从祭坛上跑了,巡逻的时候撞见了,就先带回来了。
沈令仪听完,没有什么表情变化。
“祭坛的人呢?”她问。
“吩咐我们这些个兵丁来追回去的,有几波人,我没听。”
“嗯。“
很直接。
沈令仪重新看向墨弦。
目光从她的头顶移到脚底,像是在清点一件货物的品相:
头发缺了几缕,鬓角处有短短的新茬;脸脏脏的,灰土蹭了半边,有几道细小的擦痕;身上的灰褂子,一看就不是她的,大抵是偷的或者捡的;脚甚至没穿鞋,脚底板还是黑的,脚踝有些肿。
“赵武。”
沈令仪叫了一声中年男人的名字。
“在。”
“这件事先不报给祭坛那边。人留在府里,等我想清楚了再说。”
“是。”
沈令仪转身要走。
墨弦知道她不能让这个人就这样走掉。
沈令仪的“等我想清楚了再说”,翻译过来就是“这个东西暂时没想好怎么处理”。
她是一件货物。
一件前任城主花了钱买回来、现任城主还没决定退货还是留用的货物。
对于单纯的货物,一点点时间就可以让她改变想法了。
墨弦需要在沈令仪做出决定之前,让她产生一个倾向。
一个让她真心留下自己的倾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