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弦跑掉之后,祭坛上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祷词断在了第二段的尾声。
祭祀者们站在原地,脸上的竖纹颜料被汗冲花了几道,看上去比刚才更像鬼。
持刀的那个人还端着托盘,铜刀在盘面上轻轻晃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响声。
看台上的百姓开始交头接耳。
有人往出口挪,有人伸着脖子朝北侧通道张望,更多的人看着地上散落的几缕金丝线,表情各异。
“怎么办?“
一个年轻的祭祀者低声问旁边年长的那位。
年长者没有马上回答。
他先弯腰捡起地面上一缕金丝线,放在掌心翻看了两下,才抬起头。
“去叫那些管城防的人过来,还有雇佣的那些。”
“叫兵丁?”
“我们不能出这个山门。”
年长者的声音不高,但周围几个人都听见了。
“规矩是死的。祭坛的人踏出山门半步,这场祭仪就废了,从头再来还得再等三个月。”
年轻祭祀者犹豫了一下:“那让兵丁去追……能追回来吗?”
“得追回来。”
年长者把金丝线收进袖中。
“前城主的安排,朝廷那边都报过了备。神女献祭少一个环节,上头问下来,谁担得起?”
“可她跑了……”
“跑得了祭坛跑不了城。一个十二岁的女娃子,喝了那么多宁神汤,能跑多远?”
年长者朝看台后方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去,叫赵武带人盯着城门附近,他是城主府那边的老手,有义务协助我们祭祀,还有,告诉他们,人给我完完整整地带回来。一根头发丝都不许动。”
“完整?”
“神女献祭,身上不能有旁人造成的伤。铜刀落下去之前,她必须是干净的。”
年长者顿了一下。
“跟赵武讲清楚,我不管他怎么抓,人带回来的时候身上不能多一块青一道痕。”
年轻祭祀者应了一声,转身跑向看台后方。
留下的几个人面面相觑。
其中一个矮个子的嘀咕了一句:“那丫头才多大,跑起来倒挺快。”
“快什么。”
旁边一个粗嗓子的接了话。
“是你们反应太慢。一群大男人让一个小丫头片子从胯下钻过去,说出去丢不丢人?”
矮个子不服。
“那汤不是管用的吗?怎么她还能站起来?”
“谁知道。”
粗嗓子的摇了摇头。
他瞥了一眼北侧通道的方向,压低了声音说了句什么。
矮个子听了,嘿嘿笑了一下。
“对了,你们看那丫头,模样确实生得邪性,才多大点就那副长相,等长开了还得了?”
“闭嘴。”
年长者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不重,但两个人同时缩了脖子。
“神女是献给山鬼的供物。你们要是管不住嘴,我不介意让赵武把你们的舌头一起献上去。”
话音落下,矮个子和粗嗓子都不吭声了。
年长者转过身,走回石台旁边。
他抬手摸了一下石台的边缘,手指在刻纹上慢慢滑过去。
这场祭仪是前城主沈怀远在世时一手操办的。
从选定灵窍者、命定神女、择定祭日到筹备仪式,每一步都是沈怀远亲自过问。
他死后不过一年,这些事就被他的女儿丢在了一边,既不过问也不叫停。
但朝廷的批文在,祭仪就不能停。
年长者收回手,看着通道的方向。天光从那里透进来,把甬道口照成一个灰白色的亮斑。
“追回来。”
他又说了一遍,像是在跟自己确认。
赵武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城门外的棚子里啃饼。
他是前城主手下的老兵,干了十几年,什么活都干过。
以前跟着前城主满山遍野地找什么“山鬼遗迹”,后来前城主死了,他就被编进了城防巡逻的队伍里。
“跑了?”
他咽下嘴里的饼。
“一个小丫头,喝了宁神汤还能跑?”
传话的人把情况说了一遍,赵武听完,拍了拍手上的饼渣站起来。
“行,几个人够?”
“祭坛那边说不能伤了她。”
“知道知道。”
赵武挥了挥手,回头朝棚子里喊:
“老刘,陈二,带上绳子,跟我走。”
“干什么去?”
棚子里有人问。
“抓人,一个小姑娘,十二三岁,穿白袍子,祭坛上跑出来的。”
棚子里沉默了一瞬,然后老刘的声音传出来:“那个……前城主买回来的那个?”
“除了她还有谁。”
老刘走出来的时候手里已经拎着绳子了。
他的表情有点古怪,嘴张了张,又合上了。
赵武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就说。”
“没什么。”老刘把绳子盘在手上,“走吧。”
墨弦以为自己已经甩掉了所有追兵。
进城的方式并不光彩,是从城墙西侧一个塌了半边的缺口处翻进去的。
这个缺口在游戏里是一个隐藏入口,用来触发某条支线任务,至于任务是什么,她已经记不清了。
她当时给这个入口写的备注是“仅限前期使用,中期修复城墙后关闭”。
现在这个备注帮了她一把。
进城之后她没有直接往城中心跑,而是钻进了一条窄巷子。
巷子两侧是低矮的土坯房,墙面剥落了一半,露出里面灰黄色的夯土。
巷子里有一股混合着厨余和牲畜粪便的气味,不算好闻,但墨弦顾不上了。
她靠在一面墙根下蹲着喘气。
白袍太打眼了。
她需要换一身衣服,或者至少弄掉这件祭服。
巷子尽头有一根绳子拉在两堵墙之间,上面晾着几件衣服。
一件灰色的短褂,一条深蓝色的裤子,尺码看上去比她的身体大出不少,但总比这件白袍好。
偷衣服。
墨弦在心里给自己这个行为定了个性:生存必需,不算偷,回头有钱了补上。
她把白袍脱了。
里面是一件薄薄的中衣,也是白色的,但至少没有那些扎眼的暗红色纹样。
她把灰褂子套上,裤子太长,卷了两道裤脚,用从白袍上扯下来的布条系紧了腰。
白袍怎么处理?扔在巷子里太显眼。
她环顾了一圈,看到墙根下有一个半倒的缸,里面积着发黑的雨水。
她把白袍塞进缸底,用几块碎砖压住。
墨弦直起身,沿着巷子朝另一头走。
宣平城的街道布局她大致有印象,游戏里的主城区分为东西南北四坊,城主府在北坊的中心位置,商业区在东坊,平民聚居在南坊和西坊。
她现在应该在西坊的边缘地带。
往东走,混进人多的地方,先找个落脚点。
她走出巷子口的时候,太阳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了一道光下来。
她下意识地抬手挡了一下眼睛,然后看见了街面上的景象。
人比她想象的少。
这条街应该算是西坊的主道了,但两侧的铺面有一半关着门,开着的那几间也冷冷清清。
路上走的人不多,步子都不快,脸上带着一种共通的、疲惫的神色。
有一个卖菜的老妇人蹲在路边,面前摆着三四把蔫了的青菜,看见墨弦走过来,多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
宣平城。
经济崩溃、人口流失。
她在策划文档里写的那些字眼,变成了路边蹲着的老妇人和关了门的铺面。
墨弦收回目光,低头快步往前走。
她尽量让自己的步态看起来像一个赶路的本地小姑娘,脚踝的痛被她压在每一步的发力里,面上不露。
走了大约两条街的距离,她开始觉得身后有人。
不是错觉。
脚步声,两个人以上的脚步声,节奏和她的步速吻合。
她加快了半拍,身后的脚步也加快了半拍。
墨弦没有回头。
她拐进了路边一条更窄的岔道。
岔道弯弯曲曲的,两侧的房屋挨得很近,头顶几乎被互相伸出来的屋檐盖住了。
她在岔道里加速走了十几步,然后在一个拐角处停下来,侧身贴墙。
脚步声追到了岔道口,停了几秒,然后进来了。
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那个步子重,像是个壮汉。
后面的那个步子轻一些,但频率快,像是在小跑。
他们经过墨弦藏身的拐角时,她看见了他们的侧脸。
不是祭祀者。
穿的是普通的粗布衣裳,但腰间别着短刀。
兵丁。
应该是祭坛那边派来的。
两个人过了拐角之后,脚步声渐渐远了。
墨弦等了大约半盏茶的工夫,确认没有第三个人,才从拐角处走出来。
她朝两个兵丁去的反方向走了几步,绕回了主道。
心跳的很快。
她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待着。
光靠跑躲不了多久,这座城就这么大,她一个口音含糊、年纪又小的女孩,迟早会被盯上。
城主府。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荒唐。
从虎口逃出来,又要往另一个虎口钻?
但她认真想了想,城主府可能确实是眼下最安全的选择。
首先祭坛那边的人不太可能直接冲进城主府来抓人。
沈令仪和她父亲不是一路人,前城主搞的那些祭祀、灵窍者买卖,沈令仪继位之后一概不管。
如果她能见到沈令仪,说服她收留自己......
好感度负十五。
她给沈令仪设定的初始好感度是负十五。
全游戏最低。
当时组里有人问她为什么设这么低,她的原话是:“因为这个角色的信任阈值极高,前期必须用足够多的互动事件慢慢磨上去,不然中期的情感爆发点没有支撑。“
理论上说得通。
实际操作起来,她现在要面对的是一个好感度负十五的真人。
墨弦正在盘算怎么找到城主府的入口,拐过一个街角的时候,迎面撞上了三个人。
领头的是个中年男人,身材粗壮,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旧皮甲,腰间挂着一把环首刀。
他的脸上有一道旧疤,从左眉角一直拉到颧骨,把左眼的眼角扯得微微上吊。
他低头看见墨弦的那一瞬间,脚步停了。
墨弦也停了。
两个人对视了大约一秒。
“嘿。”
中年男人开口了,声音像砂纸蹭铁锅。
“你不是……”
他的目光从墨弦的脸上移到她的头发上。
鬓角两侧少了两缕、断口处冒出的短茬还没长到一寸的头发。
然后是她身上那件明显不合身的灰褂子,卷了两道的裤脚,脚上没有鞋,脚底板沾满了灰土和碎石。
“老刘。”
中年男人回头叫了一声。
身后一个瘦高个走上来,看了墨弦一眼,然后看了看中年男人。
“是她。”
瘦高个说。
墨弦在这一秒之内完成了一轮极速的判断:这几个人认识她。
准确地说,认识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
他们是前城主手下的人,腰间的环首刀制式统一,说明是正规编制的兵丁,不是祭坛那边临时雇来的。
要完蛋。
墨弦转身就跑。
“别动。”
中年男人朝她伸出手。
跑了三步。
第三步的时候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攥住了她的后领。
灰褂子的布料紧紧勒住了她的脖子,整个人被提着往后拽了一步。
她没看见第三个人是什么时候绕到侧面的。
“老实点。”
墨弦被提着后领,脚尖勉强够着地面,挣扎了两下没挣开。
一个成年人的手劲和一个小女孩的体重之间的差距,大到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
恐惧在这个瞬间上来了。
要被带回去了!
带回那个石台上,让那把该死的铜刀捅进自己胸口!
“我......”
墨弦张嘴想说话,声音又卡住了。
嗓子还没完全恢复,挤出来的声音细得跟蚊子哼似的。
她咽了一下。
再开口,稍微大了一点。
“我不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