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弦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游戏里沈令仪这个角色的好感度触发条件她记得一部分。
第一个正向好感事件是“主角在城主府中展现出某种实用价值”。
当时她在策划文档里写的触发描述是:“城主意识到主角可能不仅仅是一件‘遗物’,而是一个有用的人。好感度+5。”
实用价值。
十二岁的小姑娘,没有武力,没有人脉,没有身份,唯一的“资产”是一头能变金丝线的头发。
但金丝线是双刃剑,提起来就等于在说“你爹花大价钱买了个会下金蛋的鹅”,只会加深沈令仪对这件事的反感。
不能走实用价值路线。
至少不是现在。
那第一步应该是什么?
让她不讨厌自己。
在好感度是负十五的前提下,“不讨厌”就是进步。
沈令仪已经走出了两步。
赌一下吧。
墨弦开口了。
“姐姐~~”
声音不大。
这两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点气音,听上去软绵绵的,不像是喊人,倒像是在撒娇。
她自己也没料到这个声音。
二十八岁男性游戏策划的灵魂配上十二岁少女的声带,出来的效果让她本人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但效果是立竿见影的。
沈令仪停住了。
整个人的动作像突然被什么东西卡了一下。
她的右脚已经迈出去了,落地的时候比正常的步子重了一拍。
背对着墨弦,肩膀的线条从松弛变成了绷直。
她没有立刻转身。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
风从槐树的枝叶间穿过去,带着细碎的沙沙声。
两个兵丁面面相觑。中年男人赵武的眉毛动了一下,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然后沈令仪转过来了。
她转身的速度比墨弦预想的慢。
不是从容,是僵硬。
转过来之后,她的脸上没有表情。
“你刚才叫我什么?”
声音变了。
墨弦仰着头看着她的脸。
这个距离很近,近到她能看见沈令仪的瞳仁里有一圈很浅的棕色。
那双眼睛里有一样东西,一闪就没了,快到墨弦几乎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不是愤怒。
如果是愤怒,她的反应不会是僵住。
那更像是……一扇门被人猝不及防地敲了一下,门里面的人还没决定要不要开,已经先被那一声敲吓了一跳。
墨弦不知道这扇门后面是什么。
游戏的角色档案里,沈令仪的家庭关系一栏,她写过的内容有限。
父亲沈怀远,痴迷山鬼遗迹,散尽家财,对女儿漠不关心。
母亲早早失踪,现没有兄弟姐妹。
现没有兄弟姐妹。
但“现没有”不等于“从来没有过”。
游戏策划在写角色设定的时候,有一种偷懒的做法叫“留白”:把某些条目空着不填,留给后续版本补充。
她在写沈令仪的档案时,“其他亲属”那一栏填了三个字:“待补充。”
待补充。
她现在站在一个“待补充”的空白区域里。
游戏文档里没有写过沈令仪对“姐姐”这个称呼有什么特殊反应。
这段情节不在她的策划范围内。
也就是说,眼前正在发生的一切,很大可能是这个世界自己长出来的东西。
沈令仪依然站在那里看着她。
等她回答。
墨弦做了一个决定。
一个被扔进未知处境的人,凭直觉做出的判断。
“姐姐。”
她又叫了一声。
这一次声音比第一次稳了一点,不再是撒娇了,更像一个小孩在认真地、郑重地喊一个人。
“你能不能不要把我送回去?”
“我不想回去挨刀子......”
沈令仪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墨弦接着说。
“我不是什么宝贝,也不是什么货物,但我能干活,我能帮忙。”
“你让我留下来,我什么都能做。”
这些话她说得很快,因为她不确定沈令仪还能听多久。
快速说话的时候气息有点接不上。
一个小姑娘站在那里,赤着脚,脸上蹭着灰,头发缺了几缕,穿着一件偷来的不合身的褂子,仰着头跟一座城的主人讨一条活路。
沈令仪看着她。
看了几秒。
然后她的目光从墨弦的脸上移到了别的地方。
并非在回避墨弦。
她更像是在看某个不在这里的东西。
沈令仪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很久以前。
比父亲去世更早。
比这座城主府变成现在这副样子更早。
府里有一个很小的女孩,扎着两个丫髻,说话含含糊糊的,跑起来经常摔跤。
那个女孩叫她“姐姐”的时候,会把“姐”字拖得很长,尾音翘上去,像一只小鸟的叫声。
后来那只小鸟不叫了。
那时自己也还小。
父亲告诉自己,她是不治之症。
走的很快,自己没见到最后一面。
沈令仪的手指松开了,表情回到了刚才那种什么都没有的状态。
“赵武。”
“在。”
“找间空屋子,让她住下。明天再说。”
她说完,转身走了。
墨弦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的拐角。
风又吹过来了。
槐树的叶子落了两片,在石桌上打了个旋。
赵武走到她旁边,低头看着她。
“你运气不错。”
声音里没什么情绪,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墨弦没回话。
她的腿在发抖,但不是因为害怕了。
是因为她站得太久了。
脚踝的伤、宁神汤的残留药效、从祭坛到城主府这一路的消耗,在安全落地的瞬间一起涌上来,像是欠了很久的债突然催收。
赵武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朝老刘摆了下手。
“带她去西边那间厢房。”
墨弦跟着老刘往回廊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回过头,看了一眼沈令仪刚才消失的那个拐角。
空的,人早就走远了。
但她叫那一声“姐姐”的时候,沈令仪脸上那个表情,她看清了。
那不是厌恶,亦不是冷漠。
那是一个被人碰到了旧伤的人,在疼痛传到意识之前,一种本能后退的反应。
墨弦把这个判断记在了脑子里。
在她上辈子用的那套项目管理软件的逻辑里,这叫“发现了一个未记录的需求点”。
如果还想要以后也继续待下去,那么她需要做的,就是弄清楚这个需求点的具体内容,然后找到一个不伤害任何人的方式去满足它。
墨弦走在回廊的木地板上。
木板很旧,每一步都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阳光从回廊的柱子之间漏进来,一道一道地印在她的身上。
第一次。
自从她睁开眼以来,身上感觉到暖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