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爵倚着石柱,狼狈得像一具被遗弃的破布娃娃。
他的右臂只剩下半截,血液从断面的血管里汩汩流出,顺着苍白的皮肤滑落,在脚边汇成一小滩暗红。他抱着那颗红色的颅骨,用仅剩的左臂死死搂在怀里,像搂着最后的希望。
台阶之下,烈焰与剑刃交击。
那个黑甲天使正与八只猩红的身影缠斗。圣洁的火焰在剑刃上燃烧,每一次挥斩都逼得那些怪物嘶吼退避。但他身上的伤口也在增加——甲胄上的剑痕,骇人的爪痕,左臂那面臂盾已经支离破碎,殷红的血从大腿和右腹的裂口渗出。
为什么……
失血过多的伯爵的视线开始模糊,他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了。但是他不甘心——
为什么……就差一点……就差一点……
他想起那些夜晚,想起那些精心的谋划,想起那8880颗头颅堆成的山。八年...整整八年......他付出了所有——财富,地位,良知,甚至灵魂。只为了让法兰西从那些英国杂种手里解脱出来。
可现在,仪式被破坏了,他要死了。而那些英国人,还会继续在这片土地上横行。
难道……我真的没法看到那一天了吗,看到英国人被驱逐……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某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愉悦——像是猫看着爪下垂死的老鼠,终于等到了它想要的时刻。
【你在不甘心吗,夏尔?】
伯爵的呼吸一滞。是那个声音——八年来,一直在黑暗中对他低语的声音。那个告诉他如何献祭、如何取悦血神的声音。
【你付出了一切,你献上了八千八百八十八颗头颅。你离成功只差一步。】
【而现在,你要死了。你的法兰西,还要继续被那些英国人践踏。你的梦想,会随着你的尸体一起腐烂。】
“不……”伯爵喃喃道,声音沙哑得像砂纸,“不……请帮帮我...神使...帮帮我!”
【我可以帮你。】那个声音说,带着一种近乎慈悲的蛊惑,【有一个办法。可以阻止那个伪帝的走狗。可以完成仪式。】
伯爵的眼睛亮了一下——那是濒死者看见最后一线生机的光。
“什么办法?”
【你的肉体。】那声音停顿了一息,像是在品味这一刻的美妙。【献上你的肉体,让我降临,让我帮你完成这一切。】
伯爵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残破的身躯,看着那正在流失的血液,看着那已经无法握剑的断臂。
他快要死了,这具身体,本来就是要扔掉的。而如果用它……
【想想吧,夏尔。】恶魔的声音像蜜糖一样流入他的脑海,【那些英国人,那些背弃信仰的勃艮第人,那些在宫廷里争权夺利却对侵略者卑躬屈膝的软骨头——统统都会被斩下头颅。一个不留!彻底的净化!】
【你深爱的法兰西,会再次伟大。】
伯爵的呼吸变得急促。
他抬起头,看向台阶下那个黑色的身影——那个破坏了一切的天使。他看见那柄燃烧着圣洁烈焰的长剑,看见那些围困着他的放血鬼,看见那道在他心中燃烧了八年的、名为“希望”的火。
他做出了决定——没有犹豫:
“我同意。”
他举起那个红色的颅骨。
颅骨在他手中开始颤动。细密的裂纹从顶部蔓延开来,像蛛网,像血管,像某种古老的封印终于被解开。然后——
它崩塌了,化作粘稠的、滚烫的、猩红的血液,倾泻而下。
血液落在他脸上,顺着眼窝、鼻梁、嘴角的缝隙渗进去。落在他的断臂上,顺着血管的断面钻进去。落在他全身,顺着盔甲的每一道缝隙,渗进他的肉体。
夏尔·让·德菲庞的身体开始抽搐,他已然死去——
而台阶下,白泽的喘息粗重得像破旧的风箱。
头盔里满是铁锈味——那是他自己的血。大腿和右腹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每动一下都扯得生疼。左臂的臂盾已经彻底废了,只剩几片残铁挂在手腕上,碍事得很,被他一把扯掉扔在地上。
剩下的五只放血鬼把他围在中间,无瞳的黄瞳死死盯着他手中那柄燃烧着烈焰的长剑,其中满是厌恶和嗜血。
它们没有再进攻,只是围着他,缓缓移动,像一群看着猎物流血的鬣狗。
它们在等——
等他露出一丝疲态,等他握剑的手抖一下,等他呼吸乱一拍,它们会一拥而上,把他撕成碎片。
白泽知道它们在等,他也需要它们等,需要这片刻的喘息——
忽地,一丝凉意落在他的手腕上。他愣了一下,抬起眼。灰蒙蒙的天空里,有什么东西正在飘落。
是雨——
一滴,两滴——而后在顷刻间,化为豆大的雨点倾盆而下,砸在他的盔甲上,砸在他染血的风衣上,砸在那柄还在燃烧的剑刃上。
“下雨了啊……也不知道让娜那边怎么样了。”
雨丝渗进窥视孔的缝隙,落在他脸上,冰凉。白泽深吸一口气,双手握住剑柄,摆出起手式。
雨更大了。
雨水顺着剑刃流淌,却被灵能火焰蒸腾成雾气,把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白茫茫之中。那些放血鬼的身影在白雾里若隐若现,无瞳的黄瞳闪烁着饥饿的光。
白泽盯着它们,窥视孔里的红光没有丝毫动摇。
“来吧,”他说,“魔崽子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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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份的贡比涅同样在下雨——
细密的雨丝里,纵马疾驰的少女,身后是勃艮第人的追兵。城门的方向传来尖锐的号角声,是贡比涅的城门正在关闭——吊桥在缓缓升起,那道本应接应他们撤退的通道,正在一点一点地从视线中消失。
“等一下!请等一下!我们还没有通过!”她喊道,但没有人理会......“怎么会……”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不——!”城墙上,德梅斯怒吼像是要撕裂空气,他挥舞着剑,“你们在干什么!圣女还在外面!放吊桥!放吊桥!”
可势单力薄的他根本不可能撼动贡比涅士兵、军官们的集体决定——比起什么圣女,他们更看重的不让敌人有任何进入自己城市的机会。
但吊桥没有放下来,反而是德梅斯被城墙上的士兵绑了起来。那些士兵的身影,只是沉默地看着护城河外痛骂他们的友军,看着城外正在涌来的勃艮第军队。
贞德闭上眼睛,又睁开,她明白——没有人会开门,没有人会来救他们。就像青年曾说过的,永远不要考验人性......更何况关乎自己的生死。
可...明明只差一点啊......明明只要晚上一分钟,她和她的部下们都可以安全的穿过吊桥的......
约翰军的旗帜正在逼近,骑兵的马蹄声震动着大地,像死神的鼓点。
“列阵!”
少女深吸一口气,她的声音响彻战场。那面早已千疮百孔的白色旗帜再一次举起,在雨中猎猎作响。
“列阵——!”
士兵们异口同声的喊道,迅速向她靠拢。那些跟随她从奥尔良杀到卢瓦尔、从卢瓦尔杀到巴黎的志愿兵们,此刻围成一个圆阵,背靠背,面对着四面八方的敌人。
贝尔特朗在她身侧,他的剑已经卷刃,但他们还站着——就像他们的圣女还站着一样。
“圣女大人,”贝尔特朗的声音沙哑,“我们……”
“我知道。”贞德打断他。
她看着那些逼近的勃艮第人,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长枪和刀剑,看着那面迎风飘扬的约翰军旗。
然后她笑了一下,很淡,很轻。像是在这个瞬间,想起了什么很远很远的事情。
“法兰西的勇士们,我们永不投降!”她高喊道!百余人朝着数倍于己的敌人,发起了最后一次冲锋。
剑刃交击、鲜血飞溅。喊杀声和惨叫声混在一起,被雨水冲刷成一片模糊的嗡鸣。
贞德挥动着那面旗帜,旗杆砸在一个勃艮第士兵的脸上,那人惨叫着倒下。一柄剑刺向她的腰侧,被她侧身躲过,反手用旗杆扫在那人的膝盖上。
贞德已经不知道挥动了多少次旗杆,她只知道身边的战友越来越少。贝尔特朗的声音越来越远......
一柄长枪刺中了她的马,战马悲鸣着倒下,把她甩在地上。贞德翻滚着站起来,膝盖传来剧痛——但她还握着那面旗帜。那面千疮百孔的、被血浸透的、白色的旗帜。
更多的敌人围了上来。
“哈哈哈!那些法国人竟然把自己的圣女关在城下!这样的法国人,是怎么能够打败我们的!所有人!不要弄死那个女人!”
一个声音穿透雨幕——那是勃艮第军官的吼声。“活捉她!她可以用来换赎金!活捉那个女人!”
围上来的勃艮第士兵们停顿了一瞬,然后更加疯狂地扑了上来。只是这一次,他们的剑不再瞄准要害,而是瞄准她的手脚、她的肩膀、她握旗的手。
贞德挥动旗帜,打退了一个又一个——
旗帜被砍断了,旗杆从中间断开,那面绣着天使与鸢尾花的白色旗帜飘落在泥水里,被无数只脚踩过,很快变成了一团污浊的破布。
贞德拔出腰间的剑——那把十字架形状的剑,白泽连同盔甲一起送来的剑,在这之前她从未拔出过——
少女挥剑,有些生疏的挥剑,逼退那些试图从上前的身影。但她已经累了...太累了。
一柄长枪划伤了她的小腿,她跪了下去。又一柄剑划伤了她的手臂,让她握剑的手开始颤抖。但少女没有放弃,直到密密麻麻的长枪抵住她的咽喉,直到...冰冷的锁链套住她的手臂......
雨还在下,那些声音变得很远——勃艮第人的欢呼声,贝尔特朗的怒吼声,但她听不清了......
雨落在她脸上,冰凉。贞德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个夜晚。
谷仓里。干草堆上。一个少年给她讲故事,讲那些遥远的、她听不懂的星空。他说那里没有安宁,只有永无止境的战争。他说他见过太多人死去,太多人为“拯救人类”这种东西把自己烧成灰烬。
他说——“让娜,你就这么爱人类吗?”
她当时没有回答,但她知道答案。是的,她爱,爱这片土地上每一个人,爱那些素未谋面的面孔,爱他。
正因为爱,她才必须来。
正因为爱,她才——
对不起,米卡......
雨水混着泪水滑进嘴角,咸涩。
我又…违背约定了......
勃艮第人用绳索捆住她的手腕,她踉跄着站起来,膝盖的伤口疼得钻心。
但她没有低头,她只是望着天空,望着那些落下的雨。
米卡那边……也在下雨吗……
远处,贡比涅的城墙沉默地矗立在雨幕中,吊桥没有放下来,再也没有人会放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