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先生们,之后会有人给你们上菜的。”钟黄离更易姿态、整理衣襟,却又提起自己的衣领,似乎为炎热和窒息感喘息。
他做出思考的神情,言语继续下去:“既然持剑的勇者来了,我也该去处理正事。如果你对这里有兴趣,就随便转转。即使是晦气的地点,有时也是少有的体验。”
“反正有人保驾护航?”
随即钟黄离在耸动肩膀和向两侧挥手,略微表示无奈后,就轻轻关上了门,他走开了。
“钟黄离总是要闹些小脾气,不过若不能摔打器物,就只好装作形同陌路说怪话来发泄心中不满。”屈泽川这才落座,却侧着身体望向别处,看起来要放松些。
“他是好人,又是有趣的道人,既痴又贪。大多数的道士却要死气沉沉得多,不是吗?”屈泽川的视野不知望向何处。
“就像我现在的言语般,感觉乏味起来了。”
屈泽川往前探身,拉开另一面墙壁的窗帘。
在拢起来的狭窄的缝隙中,露出落地窗和玻璃门。与前一面窗户所显现的内容相比,这一面要黑暗得多。
但是屈泽川似乎很满意于这种黑暗,于是他手臂在挥舞中用力拉动,完全地洞开了门窗。
“如果是晴天的话,最好是在明天将要拥有的无云的黄昏。”
“我们本可以在那样美妙的天气到外面的阳台进餐,空旷的高处与昏黄的阳光总是让人感到愉悦。”
风原本只裹挟着雨拍打在玻璃幕墙上,在屈泽川制造空洞后,雨滴顺着惯性穿过窗棂、越过门户飘进尚且暖和的屋中。
本来已经在圆桌一旁坐定的少正明花微微抬手、缓缓张开,在挡住一部分飘进来的雨水后,他从掌心从雨中感受到了一丝莫名熟悉的寒意。
仿佛他在“少正明花”记忆中,曾经在山丘上竹林所嗅的青草气息般,是有类似的感触和情绪,却不清楚究竟是何时产生的了。
然而这带来寒意的雨终究还是屋中的雨,是被隔断和无害化之后,再被风吹进房间又吸收了相当热量的细小雨丝。
少正明花不知说什么好,还是觉得迷茫和困惑,以及在无力感中乏味和厌倦。
只是追逐着望向,望向窗外的阳台,大约九尺见方,围着三面低矮的矮墙,仿若是木楼向一侧张开的羽翼。
或许是为了屈泽川口中的昏黄阳光,这阳台没有用钢铁或者玻璃修筑穹顶。仅仅在绿植间的白桌上置放了一把厚重的玄重大伞,作为一部分不喜欢阳光客人的去处。
“即使是雨天又如何呢?”少正明花对着夜幕喃喃。
“些许的风雨终究不是危墙,既然如此为什么要加上一句如果呢?”屈泽川神色怪异,似乎是要做什么表情,却又停下,然而一时又恢复不了的怪异感。
但他还是站起来、侧过身躯,于是那怪异的表情自然刷新了,他再度显得是照片中的人。
因为照片中的人表情是需要克制的,但在活动的现实中,比起那克制带来的美感,或许还是笑容会给人更好的感觉吧?
不过显然屈泽川不是喜欢笑的人,在相应的社会氛围中,无端的笑容是一种错误,可有时无端的不笑又是另一种错误。
所以漠然也没什么不好的,一来是减少肌肉的活动,比较省力;二来也确实比较自然,更适合拍照。
这种心理屡次制造,但还是不清楚什么是幽默、什么是有趣的少正明花,只间屈泽川从木柜上拿下两顶素白草帽。
他戴上一顶后,将另外一顶旋转着丢过来。
他只是手腕用力,并没有给出张扬的动作,但发力的技巧很好,少正明花甚至不需要抬手,就很轻松地在怀中接住了帽子。
他自然地拢在手上,放在膝前,在手指间传递和旋转起来、
“是的,我想你是对的。”屈泽川背过身,扶着帽子走进雨幕了。
少正明花散漫的事业短暂凝视屈泽川的背影,也就跟了上去。
当他软弱的双脚踩在湿润的地面上时,耳旁的风雨好像都怪异得不真实。而这种不真实感很快就被打消了,被他人所打消。
假如外界都如此告诉他,这是正常的。由是事而有常,事而有正,自是如常。那么他就很容易产生相应的错觉,真认为自己很有雅性起来。
可什么才是雅呢?
然而少正明花这等庸碌者的认知还是需要建立在他人眼中,那正位于一旁的侍者,是在素白长衣外披着蓑衣斗笠的人形,在提灯的光芒为两人斟酒上菜。
少正明花愣愣地看着碗中的黄酒,在切下一块牛肉之后,将温好的黄酒一饮而尽。
他本来极少喝酒的,至少不应该显得如此理所应当,但是气氛毫无疑问地告诉自己何为正确。
这就又是一种错觉和幻觉了。
可这是错误,那也是错误,什么才是正确呢?
少正明花心想,可能在合适的季节编织渔网、捡拾枯枝、协调音律才是正确吧?
他这等庸人,自然无有此种指望了。
那围绕着铁锅的一圈油纸上,厚薄合宜的牛肉滋滋作响。侍者熟稔地刷油和翻面,而后又为两人盛了两碗羊肉汤。
筷子卷动盘中的肉馅,用大勺往肚中灌酒,气息并非酸涩的味道、刀剑的凛冽、热辣的痛感。
可那又是什么呢?
若非要少正明花形容,只仿佛往腹中倾倒热水,四肢温热,略感恍惚,声音似乎都不自然地高声失控。
“我有一种感觉,这是我第一次在这种情况下喝酒。”
“只要定语足够多,会有很多的第一次,大部分人都喜欢从无到有的感觉,但是我一般认为,或许对于我们这个世界,不会有太多从无到有的事情。”
“况且夜雨中喝酒总比喝茶好,一些人总是需要帮助才能得到安宁。”屈泽川的姿态是闲散而轻快,也不用力踢脚挥手。
“你现在觉得酒的味道如何。”
“就和把竹筷子叫作箸一样奇怪,在迷茫中被各种臆想和造作裹满了。”在不假思索的奇怪回答后,少正明花就把卷在筷子上的粉丝放入嘴中,先是缓缓咀嚼,然后对剩余部分干脆就大口吞下。
“没什么味道,这是感觉有些晕。”在吞咽后略微张着嘴巴呼吸,舌头向上顶着,少正明花又给出另一种回答。
关于自己对酒水的感觉,这是否显得无趣呢?
在琐碎的交谈中,钟黄离头上缠绕着绷带则略显风尘仆仆,在稍晚时走进雨幕下的阳台。
少正明花看见他踉跄姿态,和跟随过来的玄色袍服的年轻人。
“巴特拉去照料一下新娘,不要又出什么乱子。”
“至于拉弥亚就先下去,守在门口,不要让别人进来,这里由我来处理。”钟黄离挥着臂膀,仿佛应对羽虫,驱赶年轻的女侍。
侍者微微行礼,默不作声地退出去。仿佛她默不作声而毫无违和感地,在不久之前,占据了她原先所占据的空间。
钟黄离长叹一声,愁苦地走到伞下。从桌下取出一张椅,拿起搭在椅背上的白巾擦拭了雨水,稍加折叠,又放回白椅的背面。
“是的,是的……”钟黄离脱力地靠在椅背,在屈泽川身上摇晃目光。
“所以你打算怎么做?”
屈泽川为他摆好碗筷,而我则为他斟酒盛汤。
“这不取决于我。”屈泽川摩挲下颌似作沉思状,却神色宁静,“有的事从来都不取决于我,而且他似乎拒绝为我们提供更多线索。”
钟黄离双手用力地抚过脸庞,额头新添的伤口传来一阵刺痛。他揉了揉眼睛后,就着雨水梳理自己的山羊胡。
之后钟黄离忽而直起身来,雷厉风行地翻动着牛肉,再将熟透的牛肉薄片均等地放在三人的盘中。
“是哪一个他?”
“过去的他。”
“那是拒绝,还是不能呢?”
“我觉得是拒绝。”
钟黄离与屈泽川的交谈,也仿佛骤雨。他似乎正端详我白皙而恍惚的脸庞,灵机一动地想到某种所有人都能够接受的可能性,至少比现在更好的可能。
“也许你希望我们不再讨论过去?为此你甚至宁愿隐姓埋名,换一个怪异的新名字。”
“如果我决定做一个旁观者,我就不会在这里了。”少正明花就给出一个草率的判断,精神似乎在散漫中很是振奋起来。
“而且我不觉得这个名字有什么怪异的,我的人生轨迹很清晰。”
“况且若能如此,我或许根本就不可能坐在这里。”少正明花说着说着,脑子不清楚地换了一种策略,继而是神色很是张扬地苦笑。
可钟黄离将怀疑的视线投向屈泽川,后者仅仅只是在耸肩之后向他摊开手。
“很明显,我和他都拒绝提供线索。”年轻的剑客给出了回应。
于是钟黄离只好自顾自地吸食汤汁:“所以,你是带他来寻找天机的?”
他的动作需要更多的小心和谨慎,因为钟黄离要更多地顾及胡须和毛发。
屈泽川的头发很规整地束起来,但钟黄离的发型却在脸颊两侧捋下去。
这人似乎很喜欢汤水,在饮食中显露出轻松且和缓的姿态,又在垂头叹息时,淡化凝滞和苦痛的神色。
他的手掌就放下去了,稍稍倚着坐垫的靠背。
“那你可真是找了一个好机会。”
“只是适逢其会。”屈泽川自然是实话实说。
“那就是好一个适逢其会。”钟黄离毫不掩饰他对屈泽川言语的赞叹,但在赞叹之后,他还是需要将装栗子的碗取近些。
“怎么说呢?在那边的事情解决后,我还有一点时间,去大致查阅阁中的旧资料。”
钟黄离神色惬意地咀嚼坚果,似乎暂时忘却了新伤的痛楚。
“原则上,由于某些特殊原因,我这种支系,是不应该动用非常理的方式去查阅资料的。”
钟黄离在稍微的迟疑后,决定表现得更加诚恳。
“但是今夜的时间和地点都很特殊,况且我的那位长辈觉得我像他,颇有些——怜悯?”
钟黄离似乎在偏爱与在意之间,寻找一个稍微感觉模糊的词语。
“况且,有另一种力量又可以提供保证,那么为此承担一些风险也是可以接受的。你说是吧?持剑的勇者?”
“我会处理好这件事的。”屈泽川真仿佛持剑,做出下沉的动作。
作为更多负责旁观,只是表现出存在的参与者。
少正明花依旧是在观察中空想,如果说作为节点的人类,在社会的框架、在一切的体系中,总是不得不扮演各自的角色。
那这不同人类所扮演的角色,其存在的价值,究竟是位于意识之中,还是处于力量的角力之间呢?
再或者,其实人类这种特殊的高级构形。
他唯一的表现形式,只有时间而已。
那么在不久之前,少正明花就去见一个故人,那就是屈泽川。
他们在彼此不记得许多过去,可依旧记得许多过去的重逢中,如此说着各种琐碎的言语。
甚至是在通过琐碎的言语姑且回忆和整理不知是否记得的往昔之前,屈泽川在没有得到反对的情况下,他就向少正明花说,他们要去见一个朋友,因为他需要处置一些不得不处理的事情。
这是他原本的日程,那在重要的日程中临时介入这样一个事项,那当然既是一个被寻找到的好时机,又是某种意义的适逢其会了。
可这故事究竟是怎么编织的呢?
就好像是说,在任务链之中,各种任务要素是如何汇聚并编织起来的。
在一种为了玩乐提供的故事模板中,故事中的主人公当然可以将声势宏大的主线任务放在一边,去玩一些轻松的支线,或者只是百无聊赖地打发时间。
这全然是在一种游戏模板中,为了填充游戏内容,体现许多新的创意,表现游戏介质在比较之中的优势,所给出的开放世界游戏之填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