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对车窗外的一切遐想,还有仿佛感知回到过去时空的认识,都变成屈泽川专找偏僻曲折的道路行驶。
这或许是为了拉长行驶的距离,或许是本就如此,毕竟曲径通幽。
他要去幽静的地方,正是不好去,所以才幽静。这种逻辑的循环论证,还是明夷从他那个笔友学来,又教给他的。
过去究竟是怎样呢?
“在很是漫长的年岁中,我们祖先的族群保持相对均等的氏族公设。”到底还是屈泽川打破这宁静,他的言语姿态又换了一种模式。
他也并不做鬼脸,只是看起来变得沉浸?
少正明花不好使用哀愁抑或漠然,再或者其他更为张扬的词语用作描述。
这样一个实在不怎么好理解的屈泽川就说道:“因此在我们的情绪本能中,始终有那么一种对往昔的追忆和怀念,可到底很难如此。”
“那么一个相对均等的世代是从自然的困难中艰难挣扎出来,而后又从社会中被彼此塑造成另一种姿态。”
“往好的方向塑造,就是天命。往不好的方向塑造,就是不祥。比如直观来说,各种血肉肢体的刑殄,就是大不祥之事,这是我们最应该持有的观点。”
屈泽川就在那一个应该之后,很是流畅地继续行驶,并在下一个转向时说道:“不过既然世界在更替成这般模样,个体似乎也只好认识变化并接受现状。”
“在天命年戛然而止,繁复强力的扩张型政府被各种力量冲击,继而是三十多年前伊始,喧嚣的新世纪中,大家都受不了往昔那般压抑的氛围,非要个性与张扬起来。”
“然后新世纪的喧嚣,最后还是落到需要灯光管制来使彼此心理均衡的缄默之中。”
“因为专断也好,散漫也罢,大家在情绪上还是本能渴求氏族公社的原始状态。但是从理智而论,那般状态既无法支撑现代社会繁复的组织和供给,又面临各种更濒临自然、他者和死亡的总危机。”
“故而那种情绪是一端,理智则是另一端。但指望人永远保持理智,就和指望人始终感情用事般不现实。只是客观世界自有规律,由不得人妄想需要一个不世出的豪杰就来一个,不需要了又抛到一边,没那种好事。”
“不过对于个人来说,我们还是在说情绪的问题。毕竟幻梦本来就是各种极端情绪和场景起伏不定,自我明昧若隐若现的特殊场域。”
“就好像人在三四岁的发育中,是先使神经自然连接,然后再通过后天的使用逐渐裁减。继而在确切的阶段,好似电器启动需要的相应频率般,突然一个跳变,人的自我意识就从中涌现出来。”
“相应的脑区发育完善,过往的结构在修剪中被重构,逐渐从记忆中分辨我与非我的区别。继而我就是过去、现在和未来的短暂连续,而非只在瞬息之间,这是一种诠释。”屈泽川微低着头叹息,又做一个反对之反对的补充。
“这只是一种诠释,为了体现人类物种和意识的特殊性和高级性,所以也不必事实完全那么精准地对应。”
“所以其实有很简单的诗歌来描述:战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不怎么擅长学业的屈泽川,则只是以通识教育中的诗歌来表述心迹。
“继而或是要怀想什么汉家烟尘,或是要醉卧沙场,再或者我花开尽,都是历史中彼此角力的可能性。”
屈泽川的描述中尽量不带感情色彩,诵读诗歌也稍显寡淡无味。
可结合历史,总是让人感伤。
“新世纪的喧嚣中,一并发生了两个变化。在氏族公社的环境中,人势必要面临各种不可揣测的风险,所以出清和死亡得也很快。因此活下来的人,自然会理智些。”
“可现代社会一则是物资供应相对充足,娱乐和消解的方式也比较多样,所以人能够得到自我动物性的满足。”
“然而在社会性的问题中,因为人到底不是独居动物,就好似漫长年岁更迭在基因本能、模因构筑中留下的痕迹般,人的性情是很容易显得极端的。”
“故而社会既不均衡,也不专断,人各有质性禀赋,各自选择人生轨迹,自然无可厚非。却偏偏有了欺骗、有了懊悔、有了不甘,继而人却在另一种广泛的压抑中产生失去感和劣等感。”
“当然失去和劣等从理智分析,并不是什么好想法。但情绪如此,继而人变得狂乱也是其中一端。因为社会依旧对于个体的塑造有相应的期许,这种期许既来自社会现实需要,又来自往昔历史遗留。”
“然而若是难以达成期许,有人多吃多占,有人少吃少占,又涉及一个权责不对等,以及当权派一度只从局部社会利益最大化做考虑,最终从别人的人生中鉴照出来的自己,是何种模样呢?”
在这样一个设问之后,那微不可察的叹息,变为仰头的长叹。
屈泽川就停下车来,四周景象大不相同,他也就是向上方挥挥手说:“毕竟在喧嚣的世代中,环球一起的收缩和紧凑中被拆除的,也先是武备、乡校、产业的公账,而非是利益集团的小账,反而要在大家的喧嚣中,为自己的小家多划几笔。”
“所以情绪很正常和自然,问题在于如何运用。”屈泽川打开车顶的舷窗,先行攀爬上去,总算在运动中显露出相对轻松的快色。
“毕竟大家都那么坏,我感觉你还好了。”他的声音骤然变得很虚无缥缈和遥远,“只不过还是要作为参与者多进步一点,那就更好了。”
“是吗?”为应对着距离,少正明花大声吼叫。
“是啊。”屈泽川亦是如此,宛若空谷的回响。
“受情绪熏陶,归拢来更改自己,继而主动运用情绪。你比我还差一点,差不少啊。”
屈泽川向少正明花伸手。
但再漫长的旅途也终迎来终点,在无话可谈的沉默中等待两刻钟。这一行人就到达了目的地,是屈泽川领着少正明花将要前往的目的地。
当然主要应该是他原本的行程吧?
从逻辑和概率上分析似乎如此,因为实在不确定自己在车中所处的位置,于是他就穿过车顶的舷窗,仿佛站在稍高的矮丘上直立放哨,然后再跳下去。
少正明花与屈泽川就在夜雾气与淅沥的雨中,站立在石板铺成的长路上。一路过来如此幽深,可到了目的地,所见的却并非是园林造景那般的曲径通幽,而是视线一时顿感一览无余的广场。
也并无多少建筑,在还是有限的宽阔地带中,只视野的远端有一座三层,没有招牌的木楼和方格般的小窗。
木楼左边是一条小溪,右边被柳林掩盖,也并无影壁围墙一类的遮挡,抑或能使显得更为协调美观的功能性附属建筑。
少正明花向四周远眺,但除却草木只有无边夜色,木楼关闭的窄门。
为什么是窄门?
他走着过去,只见门前站着两个玄色岳衫的持戟卫士。
大概在乌丘进入视野停下时,类似树林的阴影就活动起来。
一个卫士向门后低语,另一个则给予繁琐而怪异,看起来毫无意义的古怪动作。他们俯身双手握住门环,打开了厚重的窄门。
少正明花在屈泽川走出车门后,落后他一步走过去,窄门后是没有前台的宽阔大厅,一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人走了过来。
他竭力掩盖表情中的愠怒,维持姿态对客人行礼:“先生你好,很高兴认识你。我是钟黄离,这里的管理者。”
少正明花略显茫然地回礼,钟黄离则在接受应受的礼仪后,难以忍耐地将视线聚焦于屈泽川。
“你难道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怎么现在才回来,要是出了岔子该怎么办?”钟黄离在环视后低声埋怨。
“出了岔子不更好吗?不要在乎这些空头的营营小利了。”
钟黄离在想起什么之后,愤怒渐渐地从他的脸上消失。
“最好一切都像你说的那样,请不要忘记了,我们的脑袋都挂在你身上。又是在如此的多事之秋,我们还是小心为妙。”
钟黄离仿若冷笑着,在语句中似是对他人劝谏、又似讽刺。但他还是在言语施行的同时,接过了屈泽川手中的伞,转过身去引路。
“请跟我来,在事情还没来得及恶化的时候,还是让远道而来的客人稍作休息。”
“我已经准备了餐食,还有,我知道若是你不愿意的话,什么都不想说,那我也最好什么都不要问。最后,我由衷希望客人能够度过一个良好的冬夜。”
“至少在食客的角度上。”这是在停顿后的惯用语言技巧。
钟黄离这位神色服饰刻板,却又难免有几分市侩的中年男人,将少正明花和屈泽川带到了大厅的尽头。
稍作停顿后,我们又在被隔柜、阶梯、门户与屏风所阻挡道路中左右穿行。随着脚下路途不停地向前延伸,我感觉木板略显崎岖、石板太过坚硬、地毯太过松软。
地面还仿佛沾染了,不知从何渗进来的水渍。
分明没有窗户,风无处不在。与其说是在一栋古怪的建筑中穿行,不若说是在林地中跋涉……
真是怪异的联想,少正明花这样想着地面的水渍和风声。
但是无论如何,这栋有小窗的重楼似乎远比它看起来更加高大,占地面积也宽广得多。或许小窗也只是看起来小,只是运用了某种视觉效应让其显得其貌不扬。
可考虑到超能者力的要素,那么说不定建筑的内部拥有一种怪异的空间结构,且运用了种类多样的,让人不明不知的建筑材料。
但无论如何,这只是一栋建筑,或许很可能只是出于某种追求奇怪的心态而建设。
钟黄离还是领着他们走到一间小室,并先请少正明花入座,最后再与屈泽川耳语几句。
这是临近湖泊的房间,在靠湖的方向是屏风般的玻璃幕墙。
屋室的摆设相当朴素,只在素色的柜子与天青色花瓶间,摆放了一张圆桌。从另外一个角度考虑,这类用于聚集人气的小室,本身也容不下太多的摆设。
若是要像亭台那般堆砌,就会显得太过局促了。
‘似乎……有什么在观察着我?’
少正明花在莫名的悸动中,不由自主地将视线投向幕墙的另一侧,那是用铁索、柱石、钢架、木板构建的仿古桥梁。
他的视线再顺着洁净的桥梁向前窥探,直到桥梁所连接着的岛屿,位于湖泊中央的人造小岛。
在黑暗和雨幕的遮掩下,岛屿上的景色不甚清晰,只有点点成聚的灯光。在这一情景下,在少正明花的感知中,声音却比光景清晰。
纵使在夜色的幻梦中,他感觉声音是最先被稀释,却又留存到最后。
张着眼睛,却看不见尘世的光景。然后,嗯,因为在思绪中一时想不到何种排比句用来描述感官,少正明花只好想,于是雨水的气息、皮肤的触及和琐碎的不快都消失了。
唯独自我还能够听见那依稀的声音,既有屈泽川的呼吸,又是车辆行驶路面,溅起水花的声音。
少正明花就对远处的乐声产生类似的感觉,在雨幕的稀释和玻璃的阻碍下,那乐章只剩下寥落的数个音符,无调性、无休止地繁复演奏。
但是掩盖着寥寥人影的,来自人的喧嚣,却隐约——
古怪的声音如此萦绕,钟黄离颇感晦气。大概顾及客人,连忙拉上了晕染黄昏颜色的窗帘。
“令人厌烦的嘈杂,仿佛错误的时间,让人不得安宁。”
“明明没几个人来参与昏礼,却要做出这副模样来打搅我们的好夜。他们难道真的觉得可以以此改变什么吗?”
只是例行的言语,钟黄离这个专注猎杀邪祟的商人为显现亲昵的抱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