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水漫到胸口的时候,游龙摸到了死路。
两侧的树干在前方合拢,密不透风,指甲掐进去只渗出黏液,推不动分毫。
死胡同。
这还真是迷宫。
游龙转身,血水的阻力拖慢了他的速度,每一步都要用力趟开齐胸深的液体。往回走了二十步,手指重新贴上右侧壁面。
不对。
来的时候右壁有一道裂缝,他特意用指甲在树皮上刻了个记号。现在那道裂缝没了。整面壁光滑完整,连刻痕都被树皮的黏膜吞掉了。
左壁多出来一条岔路。
他来的时候这里没有路。
迷宫在动。
那些组成墙壁的黑色树干不是固定的,它们在血水的浸泡下缓慢蠕动,重新排列,改变通道的走向。每一次他走进去再退出来,路就不一样了。
靠记忆走不通。靠逻辑推演也走不通。
只能看运气。
游龙深吸一口气,血腥味灌满了整个鼻腔。
开始跑。
血水的阻力大,但只要速度够快,惯性能顶开液面的压迫。他用肩膀撞开两侧挤过来的树干,硬生生在不断收缩的通道里挤出一条路。
树干的黏膜在他肩上和手臂上留下一层腻滑的残留物,混着血水往下淌。
遇到岔路,不停,往空气流通的那一侧冲。
遇到死路,掉头,往树干间距最大的方向挤。
迷宫的墙壁不断蠕动,通道时宽时窄。有些地方窄到他必须侧身,把整个人塞进两根树干之间,用蛮力把自己挤出去。树皮上的黏膜糊满了他的脸和脖子,腥甜的气息呛得人头晕。
血水到脖颈了。
仰着头才能呼吸。
液面还在涨,每一秒都在吞掉那最后几寸空隙。
左边死路。
掉头。
右边死路。
掉头。
直走,撞到合拢的树干,树干在撞击下晃了一下,缝隙裂开半尺。
游龙一脚蹬住左壁,整个人横着从那半尺的缝隙里挤了过去。
脸浸进血水里两秒。
出来的时候,另一边的空间突然放大了。
通道消失。
他站在一个圆形的空间正中央,血水在这里的水位只到腰。
面前有一扇门。
是实打实的红漆木门,两扇对开,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门板上贴着一对囍字,门缝里透着暖光。
游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全身上下糊满了血色液体,从头发到衣摆,没有一寸是干净的。深红的颜色浸透了衣料,贴在身上,倒像是穿了一身喜服。
好巧。
新郎官该有的红,一样不少。
视线重新扫向四周。之前那些组成迷宫的树干在暖光的映照下,颜色终于显了出来。
不是黑色原来是是血红。
暗沉、浓稠、接近干涸的深红色树干密密匝匝扎在一起,枝杈扭曲交错,顶端分叉的位置生着一簇一簇触须状的细枝,在空气里缓慢蠕动。
整片森林就是一张活的血管网络,脉搏在树皮底下一下一下地跳。
配上头顶那层覆满了不规则纹路的穹顶,和脚下软烂的肉质地面。
游龙推开门。
暖光扑面。
宫殿。红绫挂满了屋梁,地上铺着厚厚的绒毯,角落里摆着一架古琴,琴弦上积了灰,看着有年头了。
正中间是一张方桌。
桌边坐着夕。
她换了个坐姿,旗袍上的墨迹干了大半,只剩几处湿痕还泛着微光。头发重新拢好了,别在耳后,露出一截白的脖颈。
看上去从容得要命。
耳边那些喘息、哭腔、黏糊糊的胡话,全消失了。
坐在桌边的夕抬起头,看着浑身血红的游龙,脸上是一种极淡的笑。
“回来了。”
游龙站在门口,血水从衣摆上滴落,在绒毯上洇出深色的印迹。精神体的疲劳感已经累积到了极限,四肢发软。
“你这叫回来?”
“你的精神体在我的画境里走了多远——该庆幸你回来了。”
夕的手搁在桌面上,手指轻轻叩了两下。
方桌上浮现出一副棋盘。
楚河汉界,三十二枚棋子整齐列阵。
游龙这边的棋子是白色的,玉质,光泽温润。
夕那边的棋子则是黑底红纹。
每一枚棋子的表面都有深红色的纹路在流动,纹路的走向和外面那片血红森林里的脉搏一个节奏。
“留下来不好吗?”
夕偏着头,一只手托腮,另一只手拈起自己的一枚卒,在指间转了一圈。棋子表面的红纹映在她指缝里,忽明忽暗。
游龙没答。
“画境里什么都有,想画什么就画什么,想住多大的房子就造多大的房子。”
夕把卒放回原位,手指点了点桌面。
“外面的事交给别人,你都操心了一年了。”
“还有呢?”
游龙走到桌边,拉开椅子坐下。整个人靠在椅背上,四肢摊开,姿态松垮,但眼睛盯着棋盘没移开。
夕顿了一下。
“什么还有呢。”
“你的局布到这一步,不会只有一盘棋。”
夕抿住嘴唇,那股拧巴劲从淡笑底下冒出来。
“……你就不能享受一下过程?”
“我刚从你构成的迷宫里爬出来,差点被你的血水淹死,浑身上下没一块干的。”
游龙伸了个懒腰,通体骨节咔咔响了一串。
“享受?我现在连站都站不稳。”
夕笑了。
“站不稳?”
她的手拈起一枚炮,隔着楚河放在了巡河的位置上。
“那跟我下棋恐怕也不行吧。”
游龙坐直了。
“你在说我不行?”
“我是在说......”夕的手指离开棋子。“你现在的状态,连我的卒都吃不掉。”
棋盘上夕那边的三十二枚黑红棋子同时亮了一下,红纹的流动加速了半拍。
游龙低头扫了一遍整盘棋的布局。
白子十六枚,安安分分列在自己这边。没有任何附加效果。
黑红棋子十六枚,每一枚都带着画境的加持。在夕的主场下棋,她的每一步都有权能辅助。
棋盘规则由她定的。
赢面几乎没有。
游龙拈起自己这边的一枚炮。
白玉质感冰凉,没有任何波动,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你这盘棋,”他把炮放在了对应的巡河位,正对夕的炮,“是打算让我认输?”
“是打算让你认命。”
夕搁在桌面上的一只手翻了过来,掌心朝上,手指微曲勾了勾,以示挑衅。
“你赢了,我放你出去。你输了......”
“留下来?”
“嗯。”
游龙捏着第二枚棋子没放下。
他的精神体疲惫到了极点,思维运转的速度比正常状态慢了至少三成。对面这位不但主场作战,还精力充沛,手里攥着整座画境的控制权。
怎么看都是死局。
但夕犯了一个错误。
她选了象棋。
象棋是有固定规则的。棋盘大小固定,棋子走法固定。不管她怎么用权能加持自己的棋子,只要规则不变,逻辑就不会变。
需求响应的权能用不了。
但脑子还能用。
游龙把手里那枚马落在了棋盘上。
“走吧。”
夕歪头看他。
“你确定不先想想?”
“想什么。”
游龙往椅背上一靠。
“你的车,打算从左路还是右路过来?”
游龙发现自己的棋子被吃掉一颗时,头脑的明明在缓慢恢复的眩晕感加重了,原来是精神力被吃掉了吗?
这盘棋果然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