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过平川之后，山峰近在眼前。
游龙在两峰之间的谷地停下来，低头看脚下。土地的颜色从浅粉变成了深粉，质地更加松软，靴底陷进去半寸，每拔出一步都带着微弱的吸附力。
鞋底是湿的。
是地面本身在渗液，温热的。每踩一脚就多洇开一圈，深色的印迹在脚后迅速回弹闭合。
游龙抬头。
左边那座峰离他更近，山体的坡度从底部到中段逐渐陡峭，顶部那片微微内凹的位置有什么东西在晃。
一棵树。
枝干不粗，树冠不大，隔着距离看不清挂的是什么果子。右边那座峰的顶部也有一棵，对称的位置，对称的轮廓。
夕的声音又飘过来了。
“你……到哪了……”
“山脚下那条路别走……绕、绕后面……”
游龙没理她。开始爬。
左峰的山体表面覆着一层细密的绒状植被，触手温热。游龙伸手抓上去的瞬间，指尖陷了进去。
整座山是软的，按下去凹一块，松手慢慢回弹。像在捏某种填充了弹性体的表面。
游龙的手指陷进山体两寸深，往上拽的时候山体跟着变形，底部被牵扯出一道弧线。他换了个抓法，五指分开扣进去，指尖死死掐住底下那层相对结实的基底层，才算稳住。
“轻、轻点……”
游龙一手掐在山体里，另一只手往上探。每一步都要先按出一个凹坑，等回弹到一半的时候趁着形变还没恢复完全、抓力最大的窗口期扣进去。
攀爬的难度不在高度，在控制。
使劲小了抓不住，整个人往下滑。使劲大了陷太深，山体的弹性层被挤穿露出底下更滑的一层。每一步都要精确拿捏施力的方向和深度。
没有权能辅助的精神体，全凭肌肉记忆和本能判断。
“游龙……你、你别……往上面……”
游龙往上爬了二十步，手臂开始发酸。精神体没有真实的体能储备，疲劳感来得比正常情况快三倍。
三十步。山体的弧度在收窄，坡度变陡，抓握的面积更小了。
四十步。指缝里渗出了温热的液体，透明的，滑腻的，让抓力骤减。
游龙打滑了。
右手脱离山体，整个人往左歪，左手五指死死扣着仅剩的着力点，指甲掐进弹性层里。山体的凹陷被他这一拽拉出了一道极深的沟痕，从中段一路延伸到他脚下。
夕的喘息猛地拔高了一个音调，碎在半空里。
游龙稳住身体，换了一口气，继续爬。
又过了二十步，坡度平缓下来。
山顶。内凹的地形中央，一棵桃树扎在那里。树干不高，两拃粗。枝杈上挂着一颗桃，只有一颗，熟透了，粉红色的果皮绷得发亮，顶端凹着一道浅缝。
游龙伸手摘。
指尖碰到果皮的瞬间，桃子的表面传来一阵微弱的搏动。
他没犹豫，捏住桃子拧了一下，从枝头扯了下来。
桃子入手温热。
天变了。
没有任何过渡。铅灰色的天顶裂开一条缝，雨水倾泻而下，砸在山顶上噼啪作响。
游龙顶着雨转头看向另一座峰。
山顶的那棵桃树也在，也挂着一颗桃。
都得摘。
游龙把手里这颗桃塞进腰间，开始往下撤。雨水冲刷在山体表面上，渗进山体，让原本就软的弹性层变得更加湿滑。每一步都带着打滑的风险，下坡比上坡更难控制。他蹲低重心，用脚后跟往山体里切，勉强卡住每一步的支点。
“你……淋湿了吧……”
“……等你回来……我帮你擦……”
游龙落地。谷地里已经积了薄薄一层水，淹过脚面，温度出乎意料地高。他没停留，踩着水往右峰跑过去。
右峰的山体和左峰几乎对称，但更加湿滑。刚才那场雨把整座山浇透了，弹性层吸饱了水，膨胀了一圈，手指按上去就往外淌液体。
攀爬的过程比第一座难了一倍。游龙滑了三次，每次都是靠着掐死底层基底才堪堪挂住。指甲缝里全是温热的黏液，混着雨水往下淌，糊了满手。
山顶。第二颗桃。
摘下来的时候，雨势更猛了。
“……游龙。”
“你是不是……故意的……两边都……”
游龙没回答夕的话。
远处那个被巨石堵住的迷宫入口，雨水正往里灌。
下山。跑。
谷地的积水已经到小腿了。游龙趟着水朝迷宫入口跑，雨幕密集，视野压缩到不足二十步。
到了。
巨石还堵在那里，但缝隙变宽了。雨水灌进石头和台阶的接缝处，泡软了底部的土层，整块石头歪了十几度。
游龙一脚踹上去。
石头晃了一下。
又一脚。
石头从台阶边缘滚落，砸在地上溅出一片泥浆。入口敞开了。向下的石阶通往黑暗深处，雨水沿着台阶哗哗往下淌。
游龙迈步走了进去。
石阶走了十几步，光线断了。
黑暗中伸手不见五指，但脚下的触感在变，石板消失了，换成了松软的泥土，泥土里扎着密密麻麻的根须，粗细不一，绊脚。
游龙蹲下摸了一下。
树根。
气温回升了。地下比地面暖，但暖得不正常，空气潮湿闷热，呼吸都带着一股腥甜。
他往前走了几步，手触到了两侧的壁面。
并非传统印象异世界的地下石壁。而是树干。
密密匝匝的黑色树干从两侧挤压过来，只留出一条刚够侧身通过的窄道。树干表面滑腻，覆着一层黏膜质感的树皮，指甲抠上去会渗出汁液。
黑色森林围成的迷宫。
游龙侧身挤进窄道，肩胛蹭着两侧树干往前推进。
然后他闻到了血腥气。
低头。
脚下的水不对。
从入口灌进来的雨水，沿着通道流到这里的时候，颜色变了。从透明变成淡红，从淡红变成深红。流速比雨水更稠，漫过脚踝以后，体温传导出一种不寻常的热度。
血水。
水位还在涨。入口没有封，雨没有停，外面灌进来的每一滴雨水在通过黑色森林的根系过滤之后，全部变成了这种深红色的液体。
涨到小腿的时候，血水开始倒灌进前方的岔路。
游龙站在第一个分叉口，左右两条路都窄得只能容一个人通过。左边的路有微弱的光，从极远处透过来，看不清来源。右边什么都看不见，但空气的流动方向从右边往左边走。
有出口的方向，空气会朝里吸。
游龙选了右边。
血水漫过膝盖的时候，夕的声音又来了。这次她在哭。
“……快一点……”
血水漫到大腿了。
得尽快了，要不了多长时间就会到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