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龙踏进那扇门。
暖光铺面砸过来。
又是一间屋子,比前一间更小。床更矮,只铺了两层褥子,红绸缎面,塞得厚实。墙上挂着一副合卺画,两个小人画得鼻子歪嘴斜,跟窗户上那对剪纸双喜字一个水平。
但细节比之前更多了。
角落摆了一架屏风,上面画着半幅山水泼墨,云雾遮住了下半截。屏风后面搭着一条帕子,叠得齐整。
桌上的龙凤蜡烛换成了新的,蜡油干净,火苗刚点上。
他回头看。
来时路没了。身后变成了一面墙,刷了石灰,连裂缝都没有。
夕从他怀里滑下来,赤脚踩上木地板,走到桌边坐下。宫灯的光打在她半侧身上,旗袍从肩线到腰线勒出一道完整的弧。
游龙的视线往下扫了一眼。
轻纱料子贴着身体,走路带起来的热气让布料服帖得近乎透明。从锁骨到腰侧,那条曲线的底下则是什么都没有。
大概是真空了吧。
布料下面只有皮肤,没有任何内衬的轮廓,没有一根带子的痕迹,没有任何应该存在支撑的衣服。
游龙收回视线。
“你在看什么?”
夕歪着头,端坐在桌边,两只手搁在膝上。
“没什么。”
“骗人。”
游龙没接茬。他扫了一圈这间屋子的布局,门窗全封死了,墙面是画境生成的实体,敲上去有回声,但找不到弱点。
理论上他能从夕的画境出去。前提是夕不干扰。
但显然,这个前提不成立。坐在桌边的这位已经把画境叠了两层,来路封死,出口藏着,整个空间都是她的主场。
在她的画里,她说了算。
“你布这个局多久了?”
“不算很久。”夕伸手拨了一下烛芯,火光跳了跳,“从你把那件旗袍送到我手上的那天开始,也就4年吧。”
游龙靠在墙上,双臂环胸。
“穿上衣服就触发未来意识,连带着记忆一起覆盖。你提前画好了画境,等着我走进来。”
“嗯。”
“那我问你一件事。”
夕抬头。
“这是未来的你想要的,还是现在的你想要的?”
夕的手停在烛台上几秒。
“有区别吗?”
“有。”
“那我告诉你,没有。”
夕站起来,旗袍下摆扫过椅腿。她走到游龙面前,隔了半步的距离,仰着脸看他。
“我从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想这么干了,只不过当时的我还不知道这叫什么。”
游龙盯着她。
“缩在画境里不出来的时候想过。看你在实验室熬到凌晨三点的时候想过。你往我桌上放泡面被我骂出去的时候也想过。”
夕的耳根红透了,但脸上的表情稳得不正常。
“未来的意识只是给了我说出来的胆子。想法从来没变过。”
“或许你觉得奇怪,一个成天窝在画里的人怎么会......”夕偏了一下头,“但你也好不到哪去。成天泡在实验室推演数据的人,跟蹲在画布前的人有什么本质区别?”
这话扎进来了。
游龙的嘴角动了动,没反驳。
因为她说的是对的。宅的形式不同,内核一样。两个从人群里退出来的人,各自缩在自己的壳里,往壳外看的时候刚好对上了。
然后夕晃了一下。
从脊柱底部传上来的一阵痉挛,像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膨胀。
游龙一把扶住她的肩。
夕的瞳仁里泛出青色的光纹,水墨气息从皮肤底下往外渗,比刚才在床上那次更烈。旗袍的轻纱料子上洇开一块一块的墨迹,从腰侧蔓延到肋下,颜色深得发黑。
“又来了。”夕咬着牙,声音发紧。
游龙把她按在桌边坐下,翻开她的手掌。十根手指的指尖全在渗墨,黑色的液体从指甲缝里冒出来,滴落在红绒桌布上。
不对。
按照那本漫画里的记录,这种症状应该在一年后才会完全显现。代理人的根基受岁本体残留的恶与执念侵蚀,夕的外化形式是水墨失控,情绪波动越大,权能外溢越强,最终反噬自身。
但现在才过了多久?
从送出那件旗袍到今晚,撑死两天。
是自己催的。
那件旗袍触发了未来意识覆盖,未来意识带来的情绪冲击直接把原本需要缓慢发酵的病程压缩了。本该用一年慢慢恶化的东西,被一个晚上的剧烈情绪波动给催熟了。
自己亲手埋的因,果报来得比预想中快了三百六十倍。
“郎君。”
夕抓住他的手腕,指尖的墨渗进他袖口,染出一片青黑。
“你不肯留下来的吧。”
游龙没说话。
“共度余生什么的,对你来说太奢侈了。”夕笑了一下,那股拧巴劲又冒出来了,混在未来意识的从容里,拧成一种古怪的平静,“你还有推演模拟器要调试,还有海嗣计划要跟进,还有十一个代理人的问题等着处理。”
“所以我先治你。”
夕愣住了。
“我的权能是需求响应。”游龙蹲下来,平视她,“我需要它是什么,它就是什么。现在我需要它是治疗手段。”
“你在骗.......”
“闭嘴。”
游龙把手覆上她的腹部。施压。掌心发烫,沿着夕的腰腹扩散开。
夕的呼吸骤然急促。墨色从她身上往外涌的速度慢下来了,但没有停。
“忍着。”
“你嘴上说治……手倒是挺诚实的……”夕咬着下唇,半是忍痛半是别的什么。
游龙没理她。权能顺着接触面往夕体内探,能感受到那股来自岁本体残留的东西,更接近于一种无主的执念,没有方向的恨和渴求,附在代理人的根基上,慢慢侵蚀,变成了夕的执念。
治不了根,但能压症状。
然后天地翻了。
没有预兆。一瞬间焕然形色。
再恢复的时候,游龙站在一片荒原上。
风很大。
脚下是灰白色的干裂土地,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远处有两座山峰并立,轮廓浑圆,顶部微微内凹,山体的曲线观感很柔软。
往前看,近处是一片平坦的旷野,土地从灰白渐变成浅粉,中央有一处微微隆起的丘陵,弧度平缓。
平川。两座山峰。
游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体。
没有。
他没有身体。
更准确地说,他有一个形体,能看见自己的手和脚,但感觉不到重量。权能的反馈归零。
他变成了一个普通人。
不,比普通人还弱。连肌肉的反馈都是虚的,踩在地上像踩棉花。
夕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郎君。”
拖着尾音,黏糊糊的,带着某种不该在这种场合出现的喘息。
“精神和身体分开了。做什么用呢......方便我专心用你的身体。”
游龙简单想想了一下。
那具失去精神控制的肉体,剩下的只有本能,动物只会吃东西和交配吧。
而本能这种东西,在夕的画境里,由夕来支配。
“前面有个地下迷宫。”夕的声音飘过来,混着某种湿润的、节奏分明的响动,“找到我就放你出去。”
游龙开始走。
荒原上没有路标,他朝着平川方向迈出第一步,脚底的触感开始变化,干裂的土地变得柔软,温热,带着一层薄薄的潮气。
夕的声音再次响起。
是那种刻意压低了、从喉咙底部挤出来的、断断续续的、带着明确生理反馈的声音。每一个字都裹着喘息,干扰着游龙的思绪。
游龙咬了一下舌尖。
走了大概两百步,地面出现了一个入口。向下的台阶,石砌的,通往地底。台阶口被一块巨石堵了大半,只留下一条窄缝。
游龙撑住巨石的边缘,用力推。
纹丝不动。
没有权能加持的躯壳,推不开画境里设定好重量的石头。他换了个姿势,肩膀顶上去,脚蹬着台阶边缘发力。
石头晃了半寸就卡住了。
耳边夕的声音越来越放肆,越来越不像是说给他听的。
游龙松开巨石,退了两步。
停下来的瞬间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体温在下降。只有运动时的摩擦才能维持温度。一旦停下来,失温的速度快得离谱。
光线也在变暗。
荒原上方的天色从灰白转向铅灰,气温还在跌。如果解不了这个迷宫,他的精神体会被冻在这里。
游龙抬头,看向远处那两座山峰,存在即合理。
巨石推不动,入口进不去。线索如果不在这里,就在那边。
他开始跑。
夕的声音贴上来了。
“……游龙。”
气声裹着鼻音,黏在耳廓边上甩不掉。她在努力维持语句的完整。
“你……跑什么。”
“等你出来……我下、碗面给你……”
“你送的旗袍……领口太紧了……不、啊……不好脱……”
“……下次、买大一号……”
远处两座山峰的轮廓越来越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