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芒散去。
若叶睦低头看着自己。绿色的维多利亚长裙,层层叠叠的荷叶边裙摆,还有胸口那巨大的蝴蝶结。她轻轻抬起手,指尖有细碎的光点在跃动。
“很合适嘛!”皋月绕着她转了一圈后停了下来, 朝着前方挥了几下拳头,“睦,为了我,对魔物使用魔法吧。如同人偶一样的你也能在拯救他人的过程中寻找到自己存在的意义吧。而我呢,也能靠你消灭的魔物获得嘉奖。这是双赢啦,WinWin。”
睦没有回答,她静静地注视着那栋她住了十五年的宅邸。
现在,它闻起来完全不一样了。一股甜腻而腐朽的恶臭从宅邸里渗出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烂了很久。
“魔物……在哪里?”睦问道。
皋月飞到她的肩膀上落下,小爪子抓着她的领子:“魔物一般藏在人类看不见也进不去的领域里。需要用‘门钥匙’才能进去。”
“门钥匙?”
“嗯。”皋月点点头,“门钥匙可以是任何东西。一把钥匙、一张照片、一首歌……每个领域的门钥匙都不一样。”它顿了顿,看向睦,“而这个领域的钥匙……”
睦看着它。
皋月的声音轻了一些:“估计就是睦你自己吧。”
睦没有说话。她只是往前踏了一步。
瞬间,天地易色。
一轮巨大的血月破空而起,把整个庭院染成一片黏稠的暗红。原本修剪整齐的灌木发疯般扭曲成带刺的荆棘;血红色的玫瑰绽放其中;宅邸变成了一座黑色的古堡,石墙上爬满了藤蔓,哥特式的尖顶刺向天空。一只巨大的蝙蝠正倒挂在屋檐上。
它的翅膀收拢着,把自己裹成一团。
睦抬起手,翠绿色的光芒闪过,一个古朴的黄铜水壶出现在她手中。她微微倾斜壶口,几滴晶莹的水珠滑落。
水珠落地的瞬间,粗壮的藤蔓从裂缝中冲出,像蛇一样扭动着,缠向那只蝙蝠。
蝙蝠猛地张开遮天蔽日的翅膀,黑色的膜翼在血月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它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俯冲而下。
睦看着它躲过藤蔓,朝她扑来。她挥了一下水壶。
更多的藤蔓从四面八方涌上来,缠住了蝙蝠的翅膀。
蝙蝠挣扎着,用牙齿和脚爪撕扯着藤蔓。
但是被撕裂的藤蔓里长出更多的藤蔓,沿着它的脚往上一点一点地缠绕,越来越密,越来越紧。
睦走到它面前。
“是你吗?”睦轻声说道。
蝙蝠的眼睛是金色的,竖瞳里倒映着她的脸。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
她想起母亲看她的眼神。那种忌惮的、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存在的东西的眼神。
“是你啊。”
睦的眼神在那一刻彻底冷了下去。华丽的维多利亚长裙在光影交错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帅气的贵族少年服;手中的水壶也变成了一柄几乎与她同高的巨大园艺剪刀。
她举起剪刀,漆黑的刃口在血月下泛着寒光。
“睦!”皋月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一点紧张,“那个……这个时候就要吟唱……”
“叫我墨提斯就好哦,小皋月~”
睦没有回头。
“无用的枝桠,皆于此刃前断绝!“
伴随这一道深红色的光芒,剪刀落下。
蝙蝠的嘶鸣戛然而止。它的身体开始崩解,化作无数黑色的碎片,像是被风吹散的灰烬。那些碎片在空中旋转着,飘向那轮血月,然后消失不见。
古堡开始崩塌。墙壁上的石头一块块剥落,荆棘枯萎,血红色的玫瑰化作飞灰。血月的光芒越来越暗,越来越淡。
然后,一切都消失了。
皋月从她身后飞过来,落在她肩膀上,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她的侧脸。
“睦……你还好吗?”
睦没有回答。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重新变回原样的家。
“对了!睦还没有许愿呢!”皋月拍了拍她的脸颊,眼睛闪闪发光,“睦有什么愿望呢?”
睦沉默了一会儿。
“亲情。”她轻声说,“我希望……能回到以前那样。”
皋月沉默了几秒。然后它用力点了点头。
“嗯嗯,真不错呢。”它双爪合十,“那么,我收到你的愿望了。”
什么也没有发生。
睦看向面前的皋月。
皋月尴尬地笑了一下,小爪子不自觉地搓了搓:“那个……毕竟是这种比较抽象的愿望嘛。所以现在看不出来什么。如果是强化自身的愿望的话,你现在就能感受到魔力上涨了……哈哈哈……”
睦看着它,没有追问。
几天后,睦已经弄明白了自己的魔法。她体内多了一个名为墨提斯的人格。当她是睦时,魔法少女形态是能召唤藤蔓和操控水的贵族少女;切换到墨提斯时,则是挥舞巨大剪刀的冷酷园丁。
平时,墨提斯在心里跟她交流。经过测试后,她们发现别人都听不到墨提斯的声音。而且在魔法少女形态时,两人的体力、魔力都是相互独立的。睦完全可以将魔力全部用来铺场压制,然后切换成墨提斯来收割终结。
【笨蛋小睦,遇到那种看上去就擅长近战的魔物,直接让我来不就好了。】
【墨提斯闭嘴!】睦在心中冷冷地回应。
在脑海中跟墨提斯拌嘴的睦看到玄关处有两双鞋子。她呼吸一滞。
【这不是老爸老妈的鞋子嘛!】
睦没有理会墨提斯。她换好鞋子走进客厅。
母亲正跪坐在地上,怀里死死抱着一个褪色的书包——那个她小学时用的旧书包。她脸上的妆被泪水弄花了,头发也乱糟糟的,完全没有电视上那副优雅的样子。
“小睦……”母亲抬起头,看到她,她发出一声近乎哀鸣的抽泣,“对不起……对不起……妈妈对不起你……”
她拼命爬过来,抱住睦的腿,把脸埋在睦洁白的裙摆里。
“这些年……妈妈不知道怎么了……妈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那样……对不起……对不起……”
睦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母亲颤抖的肩膀。
她想说点什么。想说没关系,想说我不怪你,想说你起来吧地上凉。但她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客厅的另一边,父亲坐在沙发上。他弓着背,双手抱着头,手指插在头发里。他没有哭,但他的肩膀在抖。
睦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母亲哭,看着父亲缩成一团。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毕竟她已经很久没有跟他们说过话了。
又过了几天。
睦从保姆手中接过一封沉甸甸的信。
“睦,爸爸妈妈决定去美国了。”
字迹潦草而沉重。他们恢复了理智,却也因此被愧疚折磨得无法自拔。
他们觉得呆在睦身边只会让睦更痛苦。
这些年的冷暴力,使得他们认为自己已经没有资格做她的父母了。
所以,他们决定放手离开。给予睦自由,不用再被他们束缚。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可以开心地活下去。
睦谢过保姆,转身走上楼梯,回到自己的房间。她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
皋月从她的书包里探出头来。
“睦?”
睦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皋月。”
“嗯?”
“我的愿望……不是希望获得亲情吗?”
皋月垂下耳朵。
“为什么……他们反而跑了?”
皋月落在她的膝盖上。它低着头,小爪子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睦……”它的声音微不可闻,“我……”
【真是的!别露出这种表情啊,笨蛋。】
在意识深处,墨提斯温柔地搂住睦。
【哪怕全世界都跑了,你不是还有我吗?我会一直陪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