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叶睦出生在一个令人羡慕的家庭。
父亲是当红笑星,那个在电视上能把所有人逗笑的男人,在家里也会用夸张的动作逗她开心。母亲是著名女演员,优雅、美丽,身上永远带着淡淡的花香,会在睡前给她读绘本,用温柔的声音念出每一个字。
虽然他们都很忙,但他们从来没有缺席过她的童年。父亲会推掉酒局回来给她过生日,母亲会把她带去片场,在休息的间隙陪她玩。睦记得母亲的化妆间里总有一面大镜子,她喜欢坐在镜子前面,看母亲一点一点地化妆,从普通的女人变成电视上那个光芒万丈的明星。
“小睦以后也要当演员吗?”有一次母亲问她。
睦摇摇头。
“那想做什么?”
睦想了想,说:“想种很多很多花。”
母亲笑了,那是只属于睦的笑容。
“那小睦以后一定要好好学习园艺的知识。”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睦说不清那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大概是她上小学那年?母亲看她的眼神变了,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存在的东西,又像是怕她。
父亲也变了。那个会把她举过头顶、让她坐在肩膀上看烟花的人,开始视而不见。像是她不存在,像是这个家里从来没有过她的痕迹。
他们开始经常加班。她想要买东西,母亲会找借口拒绝。她想去看父亲的演出,父亲会说票卖完了。她想跟父母一起吃饭,两人都会说约了别人。
后来她不再问了。
为了让睦成为“她该有的样子”, 母亲开始让她学芭蕾、学钢琴,请的都是最好的老师。母亲还让她去讨好丰川家的大小姐。“丰川家的祥子小姐,你不能拒绝她的任何要求。”母亲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和说“今天的芭蕾课别忘了”一模一样。
睦照做了。她一直很听话。而且不听话也没有用,因为不管她做什么,父母都不会多看她一眼。所以她学会了沉默、学会了接受、学会了把自己缩得很小很小,小到不碍任何人的眼。
【好耀眼。】
丰川祥子跟她见过的所有人都不同。明明是大小姐,但完全没有那种咄咄逼人的感觉。她说话很快,笑起来很大声,生气的时候会鼓起脸。在初三那个樱花飘散的春天,祥子拉着她的手,把她拽进了一个闪闪发光的世界:像石头一样沉默却坚强的高松灯,总是假装严肃实则心软的椎名立希,还有那个像春风一样温柔的长崎素世。
她们组了一个乐队,名字叫Crychic。
睦是乐队里的吉他手。
那段日子,睦每次回想起来,都觉得像是一场梦。咖啡厅里,大家一起讨论歌曲;卡拉OK里,大家一起唱歌;Live House里,大家一起演出。
在那些音符跃动的瞬间,睦那颗快要枯萎的心,终于重新开出了花。
但梦总是会醒的。
“Crychic已经解散了。”
身为祥子的青梅竹马,睦很清楚祥子背负着什么,也很清楚——那个比谁都爱Crychic的祥子,已经被被逼到不得不放手的地步。
睦看着在暴雨中失声痛哭的祥子,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雨里。
睦只能站在那里,像一株被暴雨打蔫的植物。
【是我的错吗?】
这个念头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像一根针,深深地扎进心里。
【如果我不在就好了。如果我没有加入Crychic就好了。如果我没有出生就好了。】
【是不是我带来了不幸?是不是我真的是扫把星?】
那些阴暗的思绪像暴雨一样,把她整个人淹没。
就在这时,“砰”的一下,一个软绵绵的东西撞到了她的怀里。
睦低下头。
一只发着微光的玩偶正趴在她的胸口,四条小短腿乱蹬着,好不容易才稳住身体。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白色垂耳兔玩偶慌慌张张地道歉,“飞太快了没看到人!撞到你了对不起!”
睦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它。
它悄悄抬起头,瞄了一眼睦。
那是一张很漂亮的脸。但此刻,那张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让人心碎的空洞。
它有些慌了。赶紧从睦怀里飞起来,绕着她转了一圈,然后落在她肩膀上,笨拙地用小爪子拍了拍她的脸。
“那个……你没事吧?”
睦没有回答。
皋月更慌了。它从不知道哪里翻出一本小书,封面上写着《如何与人交流》。它用小爪子哗啦啦地翻着,翻了好几页,然后停下来,认真地看了一会儿。
“啊,找到了。”它清了清嗓子,“跟不善言辞的孩子交流时,先从交换名字开始吧。”
它转过来,面对着睦,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正式:
“可爱的少女啊,我是来自魔法王国的吉祥物——皋月。你呢?”
沉默了几秒。
睦的嘴唇动了动。
“……若叶睦。”
“哦哦哦!”皋月低头看了看书,又抬头看了看睦,眼睛亮了起来,“这本书真有用啊!”
睦看着它。这只有些笨拙的、拼命在书里找方法跟她说话的吉祥物,让她想起了一个人。
她自己。
“书上说,”皋月又翻了一页,“接下来要找一个温暖舒适的地方让对方放下心防。”
它合上书,认真地看向睦。
“你家在哪?在暴雨里可不好聊天啊。”
睦的眼神暗了一下。
但她还是转身,带着皋月往家的方向走。
雨还在下。睦撑着伞,皋月躲在伞下面,偶尔被飘进来的雨滴打到,会“咿”地叫一声,然后缩到睦的肩膀后面。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她们到了。
那是一个有着庭院的大宅子。此刻,在暴雨中整栋房子看起来阴沉沉的。
睦输入密码解除门锁,带着皋月走进去。
皋月刚进院子,就捂住了鼻子。
“哇!”它发出一声惊呼,“这什么味道啊!好臭!”
睦停下脚步,回头看它。
皋月皱着鼻子,小爪子捂着口鼻,眼睛瞪得圆圆的:“这里是魔物的老巢吗?”
“魔物?”睦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
“就是吞噬人类魔力的邪恶生物啊!”皋月扇着翅膀,在院子里飞了一圈,又飞回来,“这是你家吗?看来魔物就是为了让你产生带有负面情绪的魔力,在你家里筑巢了啊。”
睦愣住了。
“我?”
“对啊!”皋月落在她面前,认真地看着她,“你能看到我,就说明你有成为魔法少女的资质。而像你这样有资质的少女,在魔物眼里可是豪华大餐哦!”
睦站在原地,雨水顺着伞边滴落,砸在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魔物。
筑巢。
负面情绪。
那些阴暗的思绪又涌上来了。
父母的改变。他们对她的忌惮。他们的冷漠。他们的无视。
【是因为我。】
【是因为我吸引来的魔物。】
【是我的错。果然是我的错。】
她低下头,手指握紧了伞柄。
“喂!”
皋月用两只小爪子捧住了睦的脸,用它那温热的小鼻子碰了碰睦的鼻子。
“不是你的错哦。”
皋月轻轻地说,眼神坚定地看着睦。
“错的是造成这一切的魔物。”
睦看着那双小小的、亮晶晶的眼睛。
“睦。”
皋月注视着睦的眼睛。
“你希望获得亲手解决这一切痛苦的力量吗?”
睦的嘴唇动了动。
“……力量?”
“对。”皋月点头,“魔法少女的力量。终结你苦难源泉的力量。”
雨还在下。风把雨丝吹到伞下,打湿了睦的裙摆。
睦想起了刚才祥子转身离开的背影。
想起那个什么也说不出来的自己。
想起这么多年,在空荡荡的房子里,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练琴,一个人生活的自己。
想起那些阴暗的、把她往下拖的、让她觉得自己不应该存在的念头。
她轻轻地,但坚定地点了一下头。
“嗯。”
皋月的眼睛亮了起来。
“那么——”
它张开小小的爪子,一团洁白的光芒在它掌心凝聚,越来越亮,越来越暖。
“——契约成立。”
光芒从皋月的掌心飞出,轻轻地落在睦的胸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里生根、发芽。
睦低头看着那团光。
它像是小时候,父母陪着她在庭院里种下种子的那天——那个耀眼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