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殿内,孤灯如豆。
慕云州和白辰雨各自盘膝坐在蒲团上,两人之间隔着数尺的距离。这个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在对方突然发难时做出反应——他们都是身经百战之人,即使在这种看似和平的场合,也不会放松警惕。
连胜平坐在上首,看着面前这两个年轻人,那双苍老的眼睛里闪烁着某种说不清的光芒。他沉默了片刻,仿佛在整理思绪,又仿佛在回忆某个遥远的时代。
“这要从一千多年前说起了。”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苍老,带着一股岁月沉淀后的平静,“那时我还年轻,刚刚接掌千流岛没多少年。年轻,气盛,以为自己什么都能掌控。”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自嘲的笑意:“现在想想,那时候的我,真是蠢得可笑。”
慕云州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白辰雨也没有出声,那双赤红色的眸子里看不出什么情绪。
“一千多年前的千流岛,没有现在这么热闹。”连胜平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石殿的墙壁,看到了那个早已消逝的时代,“岛上修士不多,凡人更少,日子过得清苦,但也安稳。我一个人打理岛上事务,虽然力不从心,但好歹没出什么大乱子。”
“后来有一天,岛上来了一个人。”他的声音忽然低沉了几分,“一个邪修。”
慕云州的眉头微微一动。邪修。这个词在修仙界不是什么好词——那些修炼邪法、以他人精血神魂为食的修士,人人得而诛之。
连胜平继续道:“那人自称是海外散修,慕名来千流岛打擂台。他连打十场,全胜,按规矩进了连家当供奉。我当时没看出他的底细——那人隐藏气息的手段极高明,而且他从不使用任何邪术,只用一套看起来再正常不过的剑法。”
“初时我不知道他是邪修。”连胜平的声音变得低沉了几分,“他做事勤勉,待人接物也妥帖,很快就成了我的心腹。我对他推心置腹,将岛上的事务一件件交给他打理。他也确实能干,把我交代的每一件事都办得漂漂亮亮。”
“直到有一天,”连胜平的目光骤然变冷,“他向我进献了一本功法。”他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上写着三个字——《灭灵决》。
慕云州瞳孔微缩。灭灵掌、大吞灭术……连家的不传之秘,都与“灭灵”二字有关。而这一切的源头,竟是一本邪修进献的功法?
“他告诉我,这本功法是天阶中品,修炼之后可以凝聚出‘灭灵掌’,一掌打出,能打散对手体内的灵力。若是修炼到高深之处,还能施展出‘大吞灭术’,方圆百丈之内,所有人的护体灵光都会在一瞬间碎裂。”
连胜平翻开册子,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字迹工整而古旧。
“我当时欣喜若狂。千流岛地处偏远的无尽之海,岛上最缺的就是高阶功法。我以为这是上天赐给我的机缘,便毫不犹豫地开始修炼。可我不知道的是,他在我的庭院里种了一种花——离魂花。那花无色无味,开花时会释放出一种极其微弱的香气。那香气对修炼毫无影响,对人体的伤害也微乎其微,但它有一个极其隐蔽的作用——它能放大《灭灵决》中暗藏的一道精神控制秘法的效力。”
慕云州的身体微微一僵,他瞬间想起了在东海龙宫遗迹中见过的场景——万魂殿的修士用魂幡法阵控制三条幼龙,让它们如同提线木偶般任人摆布。那手法虽然粗糙,但原理与连胜平所说的如出一辙。
“那邪修进言,让我将《灭灵决》传给连家的客卿们,说是只要能控制所有连家的客卿,让他们上下一心,就能提升连家的整体实力。我当时已经被他勾引起了贪念。《灭灵决》上说,修到深处可以掌控他人的生死,我以为是天赐机缘,便在他的‘帮助’下开始修炼。我控制了自己的客卿,掌控了岛上的一切,以为终于能彻底掌控千流岛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深深的自责。
“可我没有想到,那邪修从一开始的目标就不是那些客卿。他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千流岛。”
“当我‘完全掌控’了千流岛之后,那邪修出手了。他使了一门极其诡异的秘法,一举夺走了千流岛的掌控权。那些被我控制的客卿们,在一瞬间全部倒戈,成了他的走狗。而我——”
连胜平的声音变得沙哑,“他把我的灵魂从身体里抽了出来,锁在千流岛地下的一间密室里,日日折磨。他自己则夺舍了我的身体,顶着‘连胜平’的身份,当上了千流岛的岛主。”
石殿内一片死寂。
“你活该。”白辰雨坐在蒲团上,听完了连胜平的讲述,忽然冷笑一声。
“我们血剑宫,虽然不是什么名门正派,但也是想杀的人就杀,想抢的东西就抢,从来都看不上这种玩弄人心的手段。你堂堂一岛之主,居然上赶着跟这种人来往?”
连胜平没有动怒。他只是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别人的故事:“你说得对。”
慕云州看了白辰雨一眼。这个女人说话从来不留情面,但此刻她的态度反而让他有些意外——她说的那些话,虽然刻薄,却并非没有道理。
“那几百年里,我被锁在地下,看着那个邪修用我的脸、我的身份、我的岛,做尽了坏事。”连胜平的声音微微颤抖,“他把千流岛经营成了一个魔窟,来往的商旅被盘剥,岛上的修士被奴役,所有不服从他的人都被暗中处死。而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
“直到有一天——他来了。”连胜平说这个“他”字的时候,语气明显变了。
“那个人连打十场擂台,进了连家当供奉。邪修顶着我的脸接待了他,把《灭灵决》交给他,让他去千流岛地下密室修习,还派遣了重兵把守,只待将他完全控制。”
“可他不知道,那个人……不一样。”连胜平的眼中闪过一丝光芒:“那个人不知为何,发现了《灭灵决》的端倪,还从地下杀了出来。他误打误撞跑到了囚禁我的房间,看到了被锁在阵法中的我。”
“然后邪修闻讯赶来,他们在地下展开了一场激战。”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变得格外庄重:“最后,邪修的灵魂被他一剑斩灭。我成功夺回了自己的身体。”
石殿内安静了片刻。白辰雨忽然开口:“那个人是谁?”
“你们应该猜得到。”连胜平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慕云州。白辰雨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皱起了眉头。
连胜平的目光落在慕云州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忽然笑了:“你现在这幅背剑的神态,跟当年的【他】简直一模一样。”
慕云州苦笑:“已经有好几位前辈这么说了。”
连胜平哈哈一笑,笑声在石殿中回荡,带着几分苍凉:“【他】那样的人,走到哪里都会被人记住。你能与【他】有几分相似,是你的福气,也是你的负担。”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意,已经很明显了。
“当年我被解救之后,将千流岛的不传之秘——天阶功法《九纹轮回诀》——作为谢礼给了【他】。【他】得到这本功法后,就离开了千流岛,再也没出现。”
“我也没有在意。我重新振作起来,将千流岛一点一点治理回原来的样子。那邪修留下的烂摊子,我收拾了几十年才收拾干净。日子一天天过去,千流岛又恢复了往日的繁华,我也渐渐老了。”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沉重:“直到三百年前,我预感到自己的身体状况越来越差了。早年灵魂被囚禁的那几百年,伤了根基,再怎么调养也补不回来。我知道自己化神无望,寿元无多,于是生下了连玉成,打算培养他做继承人。”
“可连玉成顽劣不堪,不服管教。我又生了连玉珊和连玉亭。”他摇了摇头,“如今看来,我这个做父亲的,也不算成功。”
慕云州沉默。他想起连玉珊在荒岛上哭泣的样子,想起她擦干眼泪后重新站起来的样子,想起她在岛上收拢残兵、指挥战斗的样子。那个女人的坚韧和担当,确实比她的两个兄弟强得多。
连胜平沉默了片刻,继续道:“那之后的许多年里,我偶尔能从来做生意的海外散修那里,听说一点【他】的事迹。”
他的声音变得悠远,仿佛在讲述一个古老的传说:“听说【他】结交了龙族,成为了龙族的座上宾。听说【他】代表碎星商会的吴家,与碎星商会的唐家在生死台上比试,大胜而归,成为了碎星商会的供奉。听说【他】强闯图南海的大漩涡,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可【他】却活着走了出来。听说【他】还与吞云海的吞云大圣交好,那条活了不知多少年的老蟒蛇,居然对一个人类青眼有加。”
“后来,”他的声音骤然提高了几分,“我听说了【他】在无尽海渊斩杀九幽大圣,和在浪方海域斩杀浪方大圣的事迹。”
白辰雨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九幽大圣?浪方大圣?”
“无尽之海四大妖圣中的两个。”连胜平解释道,“九幽大圣是一头化神期的深海章鱼,盘踞在无尽海渊。浪方大圣是一头体长数千里的化神期鲲,游弋在浪方海域。这两头妖兽在无尽之海上肆虐了不知多少年,无数修士死在它们口中。可【他】一个人,一把剑,将它们全杀了。一时风头无两。”
白辰雨沉默了。慕云州也沉默了。
“但最出名的,当属白帝飞升一战。”连胜平的声音变得更加庄重。
慕云州和白辰雨同时一震。白帝飞升——那是九州修仙界近千年来最著名的一战。白帝凌轩,白帝楼的创立者,九州第一剑仙,在无尽之海上突破天劫,引来魔道七大化神围杀,却在一人的帮助下力挽狂澜,成功飞升。那一战,名扬四海,声动九州,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那一战,他也在?”慕云州的声音有些沙哑。
“他不仅在场,”连胜平一字一顿,“他是那一战的关键。”
他缓缓讲述起来:“白帝一生纵横九州千载,所败魔修不知凡几,所有的魔修都恨他。那天白帝在无尽之海上渡劫,天雷滚滚,声势浩大,几乎半个无尽之海都能看见。天魔道、古神教、血剑宫,三家魔道势力纠集了七名化神修士,要趁白帝渡劫最虚弱的时候,将他击杀。”
白辰雨的脸色微微一变。血剑宫——那是她的宗门。
连胜平没有注意她的表情,继续道:“白帝这边自然也不会坐以待毙。他纠集了宁州的五位化神修士,在海上迎战。可对方人数占优,又早有预谋,白帝一方很快落入下风。”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白帝要陨落的时候——【他】出现了。他只有一个人,一把剑。但从他出现的那一刻起,战局就开始逆转。”
“他先是一剑斩杀血剑宫的化神修士血河,又一剑斩杀古神教的化神修士玄骨。两剑,两名化神,陨落当场。剩下的五名化神被他的气势震慑,一时间竟不敢上前。”
白辰雨的眉头微微皱起。她当然听说过那个名字——那个以一己之力斩杀三位化神、力保白帝飞升的传奇人物。血剑宫的历史中,那场战斗被记载得清清楚楚:血河长老,死于【我】剑下。
“然后,古神教的创教老祖——恶饕——出手了。”
连胜平的声音变得低沉:“恶饕是化神后期的老怪物,手中握有三把上古魔剑——戮仙、陷仙、绝仙。三剑齐出,威力惊天动地。那一剑斩出,连海水都被劈开,连天空都被撕裂,连宁州的五大化神修士都无可奈何。”
“他没有退。他只是举起手中的剑,斩出了一剑。”
“那一剑——裂天断海。”
连胜平的声音在石殿内回荡,仿佛那一剑的余威还在千年后回荡:“恶饕手中的三把魔剑,在那一剑之下同时碎裂。戮仙剑毁了,陷仙剑毁了,绝仙剑也毁了。恶饕本人被那一剑贯穿,当场陨落。”
“他赢了。一人一剑,击溃魔道七大化神,单人独剑斩杀其三,力保白帝飞升成功。那一战之后,他的名字传遍了九州每一寸土地,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石殿内一片死寂。慕云州肩头的剑灵不知何时已经飘了出来,坐在他肩头,那双红宝石般的眸子瞪得滚圆。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绝仙剑灵也从白辰雨的剑中飘出,那玄衣少年悬浮在半空中,面容冷峻,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却比平时复杂了许多。
“原来……还有这么一段往事。”剑灵的声音很轻。
连胜平看着那两道虚幻的身影,点了点头:“你们自然不记得。原来的戮仙剑和陷仙剑,已经在那一战中被毁掉了。你们二位,是后来重铸的。”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你们是直接或间接地,出自【他】的手笔。”
剑灵没有说话。她只是坐在慕云州肩头,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绝仙剑灵也沉默着,那张冷峻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他做了这么多,是为了什么?”慕云州的声音有些沙哑。
连胜平沉默了片刻,继续道:“我本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和【他】见面了。可二百年前的某一天——【他】忽然找上门来了。”
慕云州抬起头:“【他】来找您?”
连胜平点头:“【他】不是来叙旧的。【他】来的时候,已经是化神巅峰的修为,距离飞升只有一步之遥。可【他】的脸上,没有半点即将飞升的喜悦。”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变得更加低沉:“【他】向我展示了手中的剑。那是一把通体漆黑的长剑,剑身上没有任何花纹,朴素得像一块铁片。可那剑上的气息……我活了这么多年,从未感受过那样恐怖的气息。”
“那是诛仙四剑之首——掌管‘吞噬’权能的诛仙剑。”
慕云州和白辰雨同时抬头。
“他来找我,不是为了叙旧,也不是为了求什么资源。”连胜平的声音变得低沉,“他是来告诉我一件事。”
“什么事?”
连胜平看着慕云州,一字一顿:“他说,天地大劫将至。”
石殿内的气氛骤然凝滞。
“他没有细说,只说那是一场足以毁灭九州的浩劫。有一股来自界外的力量,正在觊觎这片土地。那股力量的强大,远超化神,远超我们所有人的想象。迟早有一天,它会降临九州,届时,将是一场浩劫。上古时代,有前辈牺牲自己将浩劫挡在门外;如今封印松动,浩劫即将卷土重来。而他即将飞升,无法再守护九州。他需要有人来接替他的位置。”
连胜平的目光落在慕云州身上:“他说,他不能永远留在九州。他很快就会飞升,无法亲自应对那场浩劫。但他留下了一些东西,会有一个背着戮仙剑的年轻人来到千流岛。那个人,就是他选中的传人。”
慕云州的心跳骤然加速。
“他希望我务必活到那一天,”连胜平的声音苍老而平静,“把东西交给你。”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递给慕云州。慕云州接过,神识探入,却只看到两首五言诗。
第一首:
北海有玄机,雷鸣藏真意。
剑锋所指处,当在九霄际。
第二首:
莫向天涯逐剑踪,缘法从来不由人。
千流归海终须散,且守心灯照本真。
慕云州反复读了几遍,眉头微微皱起。第一首诗的意思比较明确——北海、雷鸣,应该是指千流海域北方的雷鸣海。那里是无尽之海最危险的海域之一,终年雷暴不断,就连元婴修士都不敢轻易深入。但诗句里只说了“有玄机”、“藏真意”,却没有给出更明确的暗示,他也不确定具体该去哪里寻找。
他把玉简递给白辰雨。白辰雨接过,神识探入,片刻后抬起头来,面色铁青。
她读懂了。
那第二首诗,分明是说给她听的。莫向天涯逐剑踪,缘法从来不由人——她从雍州追到宁州,从宁州追到无尽之海,追了慕云州十几年,追了几万里路。而现在这两句诗,则是再明显不过地告诉她——即使追到天涯海角,该不是你的,终究不是你的。
“他连这个都算到了。”
白辰雨咬着牙,面色铁青。她没想到,那个两百年前就已经飞升的人,居然连她会不远万里追杀慕云州抢夺戮仙剑,都算到了。
“我不信命。我白辰雨这辈子,最不信的就是命运。”她的声音冷得像冰,一字一顿,那双赤红色的眸子看着慕云州,闪烁着某种说不清的光芒。
“我靠的不是命运的安排,而是自己的实力和决心。我要杀的人,没有人能拦得住;我要抢的东西,没有人能阻止!”
慕云州接过玉简,没有说话。白辰雨没有再看他一眼,转身大步向石殿外走去,消失在夜色中。
慕云州坐在蒲团上,看着手中那枚玉简,只是沉默。
肩头的剑灵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得意:“木头,这个女人真是跟你杠上了。”
慕云州没有理她。
剑灵继续道:“不过她说得也对,凭什么一个飞升了两百年的人说的话就要听?你说是吧?”
慕云州终于开口,淡淡道:“她的目的是你,跟我可没关系。”
剑灵一愣,随即炸毛了:“什么叫她的目的是我?!她是来抢我的!抢我你懂不懂?!你敢把我交出去,我就——”
“就怎么样?”慕云州瞥了她一眼。
剑灵张牙舞爪:“就咬死你!”
慕云州一脸黑线:“你是个魂体,连实体都没有,我怕你咬死我?”
“我不管!你敢把我交出去我就咬死你!咬不死你也烦死你!”
“行了行了,别闹了。”
“我没闹!我说真的!木头你敢把我交出去试试!”
一人一灵在识海里斗起嘴来,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热闹。连胜平坐在一旁,看着慕云州那副无奈的表情,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年轻人,”他忽然开口,打断了慕云州和剑灵的“争吵”,“时候不早了。你那位朋友已经走了,你也该出去了。”
慕云州回过神来,有些尴尬地站起身,朝连胜平拱手行礼:“多谢前辈相告。今日之事,晚辈铭记于心。”
连胜平摆了摆手:“去吧。”
慕云州点了点头,转身向石殿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连胜平依旧坐在蒲团上,孤灯将他的影子映在斑驳的墙壁上。那双苍老的眼睛里,闪烁着某种说不清的光芒——有期待,有欣慰,还有一丝淡淡的伤感。
慕云州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出了石殿。
......
圣地之外,月光如水。高大的年轻人正靠在一块断裂的石柱上,双臂抱胸,百无聊赖地打着哈欠。见白辰雨出来,他立刻站直了身体。
“师姐,那个老东西跟你们说了什么?说了这么久。”
白辰雨没有回答。她只是站在月光下,脸色铁青,那双赤红色的眸子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怒意。墨嘉禾见状,识趣地闭上了嘴。
白辰雨沉默了片刻,忽然转过头,看向刚从圣地中走出来的慕云州。她的目光落在他手中的戮仙剑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
“慕云州,”她的声音冷得像冰,“别以为这次联手,我们之间的账就清了。”
慕云州停下脚步,看着她。
白辰雨一字一顿:“我还会来找你的。戮仙剑,迟早是我的。”
说罢,她转身就走。
墨嘉禾连忙跟上,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慕云州一眼,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牙齿,然后屁颠屁颠地追了上去。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慕云州站在原地,望着那两道远去的背影,摸不着头脑。这女人,刚刚还并肩作战,现在又撂下狠话要走,到底想干什么?
剑灵从他肩头探出脑袋,看着白辰雨消失的方向,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木头,这女人还要来啊?”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促狭,“不是跟你打出感情来了吧?”
慕云州满脸黑线:“闭嘴。”
“我偏不!”剑灵笑嘻嘻地在他肩头晃着双腿,“你看她那个眼神,那个语气,啧啧啧……明明就是舍不得走嘛。还说‘我还会来找你的’,这不是摆明了——”
“闭嘴。”
“木头你脸红了!”
“我没有。”
“你有!我看到了!”
“你看错了。”
“我没有看错!你就是脸红了!”
慕云州深吸一口气,强忍着把剑灵从肩上甩下去的冲动。他知道,跟这个家伙斗嘴,永远都斗不赢。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慕云州转过身,看到连玉珊正从废墟间走来。她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裙,散乱的发丝也重新梳理整齐,恢复了那个精明干练的二小姐模样。但她的脸上还带着几分疲惫,眼眶微红,显然方才哭过。
她走到慕云州面前,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玉盒,递到他面前。
“木道友,”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但依旧沉稳,“这是之前答应你的报酬——重元换血草。”
慕云州接过玉盒,没有打开,直接收入储物袋中。“多谢二小姐。”
连玉珊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疲惫,几分释然。
两人沉默了片刻。慕云州率先开口:“二小姐,千流岛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连玉珊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她转过身,望向远处那座已经被烧得面目全非的连家大宅,目光沉凝。
“大哥已死,三弟被放逐,千流岛自然要由我来主事。”她的声音很平静,“父亲说他化神无望,寿元无多,只能利用剩下的一点时间,帮我立稳根基。”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坚定:“我不会让他失望的。”
慕云州点了点头。他看得出来,这个女人的内心比外表要强大得多。经历了今晚这一切——亲眼看着大哥被杀,看着三弟被放逐,看着父亲出关——她没有崩溃,没有退缩,反而变得更加坚韧。
“我会先在千流岛休整几日,”慕云州道,“然后回碎星岛准备。之后,我打算去北方,寻找那个传说中的机缘。”
连玉珊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好。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
接下来的几天,慕云州留在千流岛休整。他的伤在连胜平亲自出手疗治下好得很快。灭灵掌留下的暗伤,被连胜平以精纯的灵力一一化解,丹田中的混沌金丹也重新恢复了光芒。
白天,他以连家客卿和二小姐心腹的身份,多次出面帮助连玉珊收拾残局。那些大公子和三公子麾下的客卿们,有的投降,有的逃跑,有的负隅顽抗,局势一片混乱。慕云州凭借过人的判断力和果断的手段,一次次化解危机,将局面稳定下来。
连胜平看在眼里,暗暗点头。这个年轻人的能力,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
几日后,千流岛的残局终于被收拾得差不多了。投降的客卿被重新编组,负隅顽抗的被一一清除,岛上的秩序逐渐恢复。连玉珊在连胜平的支持下,正式接过了千流岛的管理权,开始重建这座饱经创伤的岛屿。
慕云州也决定离开了。
这天清晨,阳光洒落在千流岛的码头上,将海面染成一片金色。连胜平和连玉珊站在码头边,送别即将离去的慕云州。
旋龟舟静静地停泊在岸边,海水轻轻拍打着船身,发出悦耳的声响。慕云州站在船边,朝连胜平拱手行礼。
“多谢连岛主这几日的关照。晚辈告辞了。”
连胜平点了点头,忽然开口道:“可惜啊。”
慕云州一怔:“什么?”
连胜平看着他,那双苍老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感慨:“老夫只是可惜,你是那故人的传人,有命运背负在身。否则以你这等能力心性,留你在这给我当个女婿,倒也不错。”
这话说得突然,语气却半真半假,让人分不清是玩笑还是认真。
慕云州愣了一下,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连玉珊站在连胜平身后,闻言脸颊微微泛红,别过头去,假装在看海面上的风景。
连胜平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本古朴的册子,递到慕云州面前。
“这是千流岛的不传之秘,天阶功法《九纹轮回诀》。”他的声音变得正式起来,“当年我送给他的那本,他已经带走了。这一本是我后来重新抄录的,品阶内容与原版一般无二。今日,我以个人名义,送给你。”
慕云州接过册子,只觉得手中沉甸甸的。他将册子收入储物袋,朝连胜平深深一揖:“多谢前辈厚赐。”
连胜平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
慕云州转身,正要登上旋龟舟,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回过头,看到连玉珊正站在连胜平身后,安静地看着他。海风吹起她的发丝,阳光在她脸上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告别。
慕云州也点了点头,转身登船。旋龟舟缓缓驶离码头,驶入茫茫大海。慕云州站在船尾,望着千流岛渐渐变小,变成海天相接处的一个小黑点。
剑灵从戮仙剑中飘出,坐在他肩头,晃着双腿,一脸促狭地看着他。
“木头,”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调侃,“你真是有女人缘啊。”
慕云州没有理她。
剑灵掰着手指头数了起来:“当年在宁州天星城,你搅黄了那林家小姐的婚事,人家看你的眼神就不大对;在碎星岛,宇文璇对你,啧啧啧;现在这个连胜平,又有意让你跟二小姐婚配——”
“够了,姐姐。”慕云州终于开口。
“还没完呢!”剑灵根本不听,“屁股后面还有一个追着你的白辰雨。你看她临走时那个眼神,那个语气,‘我还会来找你的’——啧啧啧,这不是摆明了——”
“我们俩是宿敌。宿敌是不可能...”
“宿敌就是宿敌啊,宿敌是不可能变成妻子的。”剑灵一边晃荡着腿一边做鬼脸。
慕云州深吸一口气,强忍着把剑灵从肩上甩下去的冲动:“闭嘴吧姐姐。有你一个就够要命的了。”
剑灵唧唧歪歪地抗议:“什么叫有我一个就够要命的了?我哪里要命了?我明明是帮你!再说了,你敢说连胜平那番话没有认真的意思在里面?你个死木头!木头木头木头木头!”
慕云州充耳不闻。他站在船尾,望着千流岛的方向,目光平静。
海风迎面吹来,带着咸腥的气息。旋龟舟在海面上破浪前行,速度越来越快。千流岛的轮廓在海天相接处渐渐模糊,最终消失不见。
码头上,连玉珊站在原地,望着那艘渐渐远去的船,一言不发。海风吹起她的衣裙和发丝,阳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连胜平站在她身边,同样望着那道消失在海平线上的船影。
“父亲,”连玉珊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他……会回来吗?”
连胜平沉默了片刻,轻声道:“也许会,也许不会。”他转过身,向岛内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头也不回地道:
“但不管他回不回来,千流岛都要好好活下去。这座岛,以后就靠你了。”
连玉珊看着父亲的背影,那双如深海般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她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站在那里,望着海天相接处那道早已消失的船影,站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