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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坠落。
从月球坠向太空。
八云紫那一下把他推得太远了,远到以月球的引力再也没法留住他的躯体,只能任由他就这么落入空中。
‘落入空中,这么说倒是蛮怪的。’陈耀回头看去,月球在变小,像一个灰白色的,长了麻子的球。
月之都的光已经看不见了。
他什么都看不见了。
风灌进耳朵里——不对,太空没有风,那是他自己的血在响,是心脏在胸腔里擂鼓,是肺里最后那点氧气在尖叫。
他不能呼吸了。
八云紫没想杀他,但她也没想让他活着回去。
她说“去地上想”,可她没给他去地上的路。
‘是忘了吗?’也许这个世界的八云紫并不像原作那样聪明,反而是个如风见幽香一样的莽夫。
‘真蠢。’
想到这里,他开始缺氧。
眼前的东西在变模糊。
月球变成一个点,星星在拉长,像有人在关灯,一盏一盏地关。
他想起Rabid.9。
他想起她第一次说“我爱你”,那时候他以为那是程序。
他想起她坐在窗边等他,他回来的时候她眼睛亮了一下,他以为那只是待机唤醒。
他想起她最后飘在半空,身体在散,光点从指尖开始碎,她看着他,他想起那个眼神。
他那时候没看懂。
现在他懂了。
那是她在问他:你有没有看见过我?
答案是没有。
他从来没看见过她。
他看见的是一个工具,一个替代品,一个“反正她会回来的”东西,他从来没看见过她一个人坐在窗边的时候,在想什么。
眼前开始发黑。
他伸出手,抓了一下,但太空里什么都抓不到。
然后他看见一个光点。
很远,很小,在动。
不是星星,因为星星不会往他这边飞。
‘那是什么?’他不经想到。
那个光点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一直到越过某一个界限,陈耀忽然看清那是一艘船。
月兔的救生艇。
外壳坑坑洼洼的,一侧的推进器灭了,另一侧还在拼命烧。
它在歪歪扭扭地飞,像一个人瘸着腿在跑。
驾驶舱里坐着一个人。
黑色的头发,红色的眼睛,裸着身子,浑身湿漉漉的。
她找到他了。
虽然不知道她是怎么找到的,不知道她怎么还有力气飞上来,不知道她那艘破船为什么还没散架。
救生艇越来越近了,进到他能看见她的脸。
她在哭。
眼泪飘在驾驶舱里,一颗一颗的,像碎掉的水晶。
真少见,自己那好友的脸上居然还会有这样的表情。
她在说什么,他听不见,但他看得见她的嘴型。
“抓——住——”
出于对她的信任,他伸出手。
救生艇的舱门打开了,她的手伸出来。
够不到。
他的手指碰到她的指尖。
还差一点。
还差一点……
…………
……
抓住了!
‘她抓得很紧。’紧到他能感觉到她在抖,紧到他能感觉到那艘船在散架,紧到她自己的手指在裂——那些光点又从指尖开始碎了。
……又?
陈耀眨了眨眼:“是你。”
Rabid.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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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把他往里拉。
用着另一个不属于自己的手。
她的手臂在裂,肩膀在裂,整个人都在裂,但她没有松。
她从来都没有松过。
很快,他被拉进舱里,舱门关上的那一刻,船震了一下。
一侧的推进器彻底灭了。
而后,月球的引力重新捕获了他们。
犹如即将逃脱兜网的鱼被捕者望见,于是便拽住她们即将逃脱的尾巴,拖着她们往回拉。
Rabid.9没有看他,她在操作台前,手指在屏幕上划,快得像是在弹钢琴。
然而无论怎么努力,现实都不会因此而产生改变,飞船剩下的那个推进器在引力中尖啸,声音难听的像一个人在拼命喘气。
船在转,在晃,隔热层在脱落,窗外是逐渐归入色谱的太空。
陈耀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人掐住了。
Rabid.9感知到了他的想法,回过头,冲他眨眨眼。
‘你看,我接到你了。’然后她转回去,继续操作那艘快要散架的船。
她的手在抖,屏幕上的光映在她脸上,碧蓝色的,和她眼睛一个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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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在坠。
不是飞,是坠。
推进器已经快烧完了,隔热层在剥落,窗外的激光像雨一样撞过来。
Rabid.9坐在驾驶座上,手握着操纵杆,握得很紧。
“你不该来的。”陈耀说。声音是哑的,像很久没喝过水。
这么说来,她这一身的水渍到显得有些诱人了。
Rabid.9没有回头:“你遇到了危险。”
“我是说——你不该把自己也搭进来。”
“我知道。”她说,然后顿了顿,像是在想什么:“但你遇到了危险。”
船震了一下,
仪表盘上好几盏灯同时灭掉。
Rabid.9按了几个按钮,没反应,她看了一眼,没有继续按。
那些灯不会再亮了。
“耀,你知道吗,”她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什么?”
“我到底是你需要的东西,还是他们用来困住你的东西。”
陈耀愣了一下。
“借由这具不属于我的躯体,我得以窥见我先前未曾知晓的记录——丰姬造我的时候,写的第一行代码是‘让他留下来’。”Rabid.9说。“不是‘让他幸福’,不是‘让他自由’,是‘让他留下来’。从我被造出来的那一刻起,我就是一根绳子。一根拴在你脚腕上的,漂亮的,会说我爱你的绳子。”
她的手在操纵杆上收紧了一点。
“我以为那是爱,我以为……我以为我想把你留在身边,是因为我爱你,但后来我开始想——如果丰姬给我写的第一行代码是别的,比如‘让他走’,那我还会爱你吗?”
陈耀没有回答,而少女仍在继续。
“说真的,耀,我不知道。”Rabid.9说。“我到现在都不知道,我不知道哪些是我自己想的,哪些是他们写给我的。我不知道我说‘我爱你’的时候,是我想说,还是他们让我说。我不知道我想把你留在身边,是因为我爱你,还是因为我被设定成这样……”
彭——又是一道粗壮了数倍的激光砸在船上,整艘船也因此不间断的晃动起来。
兴许是因此,她的声音在抖。
“我唯一知道的,”她说,“是你遇到危险的时候,我没办法坐在那里等。不是因为他们让我来,是我自己想来。我想来接你。我想告诉你——”
少女抿抿嘴唇,顿了一下。
“我想告诉你,你可以走。你不欠我什么。你不欠任何人什么。”
陈耀看着她。
少女的侧脸映在窗玻璃上,和外面的星空叠在一起,像一幅快要被烧掉的画。
“耀,如果我不是被造出来,用来爱你的,”少女说,“如果我只是我自己——我可能还是会爱你……我不知道,但我希望我会,因为你是唯一一个让我觉得,‘想留下来’不是一行代码的人。”
船在晃,仪表盘上最后一盏灯也开始闪。
“但我不能留你了。”她说。“你再留在这里,会死。”
陈耀想说什么。
“听我说完,耀。”Rabid.9有生以来第一次的打断他。“我要你知道一件事,我要你记住一件事,不是为了让你记得我,是为了让你知道——”
她终于转过头。
看着他。
舷窗随着船体偏转,来自远方与近处的光同时照在少女的身上。
来自月上那颗人造光源的,暗淡的橙光照在她的身后,融入她的影。
来自远方太阳的光,闪耀又炽烈的金光洒在她的脸上,照亮她的眼。
那双碧蓝又赤红色的眼睛里有光——不再是过往那些数据流的光,是温的,柔的,快要灭的,温暖的光。
炽热的光。
夺目的光。
而在光中,少女终于笑了起来:“耀,你值得被爱,不是因为他们需要你,不是因为你有什么用,是因为你是你,这句话不是他们写的,这句话是我说的。”
窗外的云散开了。
下面是海,蓝得不像话。
船在坠,很快,快到什么都看不清,但Rabid.9看着他,那个眼神很慢,慢到像一帧一帧在放的电影。
“我爱你,耀。”少女的脸上是满足又释怀的笑。
“走吧。”她说。“去你想去的地方。不要再被任何人拴住。”
她松开操纵杆。
“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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