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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云紫抬起脚,踩在他的胸口。
不重,刚好是让他喘不上气,又不会真的伤到他的力道。
鞋跟抵着锁骨下方,月面冰冷的温度透过靴底传过来,和他胸口那点残存的体温撞在一起,像冰掉进温水里,嘶地一声,什么都没剩下。
陈耀仰面躺在地上,后脑勺磕在碎砖上,有点疼,但他没动。
既是不敢动,也是不知道该不该动。
她的脚压在那里,像一块石头,像一句话还没说完。
“你他妈……”他喘了一口气,肺被压着,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哑得像砂纸,“到底想干什么?”
八云紫没有回答。
她低头看他,看了一会儿。
那个眼神不是在看敌人,也不是在看陌生人。
是那种等了很久很久,本以为会等到什么,结果什么都没等到的眼神。
像一个人站在月台上一班一班车地等,等到最后一班开走了,灯灭了,风冷了,才发现自己要等的那班车,从来不会来。
“你知道她最后在想什么吗?”她说。
“什么?”
“她在想,如果还有一次机会,她还是会这样做。”
“不是因为她笨,”她补充道,“是因为她觉得自己只有这样做,你才会记得她。”
陈耀想说什么。
嘴张开了,声音没出来。
他的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不是八云紫掐的,是他自己,是他自己把那句话堵在那里,不让它出来。
因为他知道,不管他说什么,都是错的。
八云紫看着他,然后她的脚往下压了一点。
那个力道不大,但精准。
刚好让他感觉到疼,刚好让他的肋骨发出轻微的,抗议般的咯吱声,刚好让他知道——她说的每一句话,都不是随便说说的。
“我以前也认识一个人,”她说,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带着月面特有的,干燥的冷,“也像你一样。把别人给他的东西当理所当然。别人说爱他,他说‘知道了’。别人为他死了,他说‘我没让你这么做’。”
她的声音太平淡了。
平淡到陈耀听不出她在说谁,平淡到她像是在说一件发生过很久很久,久到已经不会疼的往事。
“你认识的那个人呢?”陈耀问。
八云紫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那个眼神让陈耀想起R9。
R9看他的时候也是这样的,不看他的脸,而是去看他后面什么东西。
一个她永远够不到的东西。
一个她以为只要再努力一点,再靠近一点,再把自己拆碎一点,就能够到的东西。
“他走了。”八云紫说。
“去哪了?”
“不知道。”她的声音轻了一点,像被风吹散的烟。“有一天,他忽然就不在了,像根本没存在过一样。”
“你找过他?”
“找过。”
“找到了吗?”
八云紫没有回答。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张脸和记忆里某张脸叠在一起,又分开,像水面上的人影,一碰就碎了。
“你知道,”她说,“她最后说‘我爱你’的时候,在想什么?”
“你刚才说过了。”
“我刚才说的是她。”八云紫的脚又往下压了一点。
不重,刚好让他感觉到疼,刚好让他的脊椎贴紧地面,刚好让他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更用力了一点。“现在我说的是你。你在想什么?”
陈耀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
她在想什么?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她叫他名字的时候,是程序让她叫的,还是她自己想叫的?她说“我爱你”的时候,是丰姬写的代码,还是她自己想说的?她坐在窗边等他回来的时候,是待机状态,还是在想“他怎么还不回来”?
她有没有想过,他会不回来?
他不知道。
他从来没想过要知道。
“你没想过。”八云紫说。“从来都没有。”
她的脚移开了。
那个力道消失得太突然,像被人从水底猛地拉出水面,肺里灌满了空气,但每一口都是冷的。
陈耀喘了一口气,胸口那个被压住的地方忽然空了,空的让人怀念。怀念刚才还有东西压在那里,怀念刚才还有人愿意踩着他,问他这些话。
因为有人愿意问,就意味着有人在乎答案。
现在她不想知道了。
八云紫低头看着他,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了。
什么都没有了。
像一个人等了太久,等到最后发现等的不是那个人,是自己心里那个“他还会回来”的念头。
那个念头烧了太久,烧到最后只剩灰,风一吹就散了。
“耀,”她说,“你会忘记我吗?”
风从废墟间穿过来,把她的裙摆吹起来。
迎着光,他看不清问话的是她八云紫,还是R9。
她站在那里,阳伞垂在身侧,金色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几根,但她没有理。
那些头发在她脸上划过去,她连眼睛都没眨,像一个人站在风里站了太久,已经不觉得风是风了。
“我不会忘记的。”他说。
“你会。”八云紫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很短,很轻,像刀子在玻璃上划了一下,没留下痕迹,但那个声音在空气里响了很久。“你这种人,总会忘记的。你会记得‘有一个东西爱过我’,但你不会记得她。不会记得她看你的眼神,不会记得她叫你名字的声音,不会记得她——”
“我会!”他吼出来。
声音在废墟间撞了几下,碎成一片。
远处有什么东西被震落了,哗啦一声,像骨头散架。然后一切又安静下来。
只有风,只有灰,只有月之都永远不变的,灰蒙蒙的天。
八云紫看着他。
“那就让我看看。”她说。
然后,他坠向天空。
胃往上翻,血往头顶涌,整个世界倒转过来。
他看见灰蒙蒙的天,看见月之都的废墟,看见那个站在废墟上的紫色身影越来越小,看见她的阳伞在风里晃了一下。
陈耀伸手去抓,却抓不到任何东西。
他只是一个被抛出去的东西,像垃圾,像用完的零件,像一句说了太多遍已经没人信的话。
月面越来越远,月球越来越小,小到他看见月之都的全貌:那些银白的建筑,那些纵横的街道,那台半跪在十字路口的高达——它胸口有个洞,驾驶舱的灯灭了,但头是抬着的,面朝天空。朝着他。
风灌进耳朵里,嗡鸣声很大,大到什么都听不见。
但在那嗡鸣的底下,有一个声音。
很轻。
很远。
“我爱你。”
他不知道那是记忆,是幻觉,还是她真的说过。
他只知道,他现在是一个人。
他又是一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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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面上,八云紫站在原地,阳伞撑开,慢慢转了一圈。
她没有看他落地的方向,她看着月之都最高的那座塔。
塔顶上站着一个人,黑色的短发,纯白又破损的衣袍。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从战争开始就在那里,像会一直站到战争结束。
她们对视,隔着一整座废墟,隔着硝烟和灰烬,隔着所有那些没说完的话。
八云紫点了下头。
缝隙合上了,月之都的天空重归灰白。
八云紫转过身,背着那燃起蓝光的机甲,想着妖怪与混乱们之间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