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发三日之后,善后事宜仍在继续。
清点损失、救治伤员、净化污秽,并处置那些已被侵蚀过深、再无挽救余地的月人——每一项工作都在沉重而缓慢地推进。
此次袭击之中,月都守军暴露出了惊人的低效,直接导致本可遏制的损失扩大到了令人难以接受的程度。
所幸外月都月卫及时回防,加之“机动战士”这一新锐兵器首度投入实战,战局在三小时内便宣告终结。
总得来说,损失尚在可承受范围之内。
实战证明,机动战士确实能极大提升月兔或月人的作战效能,甚至可以轻松碾压寻常妖怪,在多数交火记录中,凭借压倒性的火力覆盖与持久充沛的能量供应,数台机动战士协同足以围杀低层级的大妖怪。
但面对超强个体——如八云紫那样的特例,则收效甚微。
那样的敌人,本就不是机动战士应当面对的战场。
紧接着,便是依据功过行赏罚。
玩忽职守者被一一问责,功勋卓著者则获得了应得的擢升,对于长久以来如一潭死水的月都而言,这无异于一次难得的阶层洗牌。
那些真正有才干的中低层月人借此机会向上攀登,而部分尸位素餐的老家伙们则被刷落下来——降职、强制退休,或转入无关紧要的闲散岗位。
然后,便是月都大殿之中,对本次事件的全面总结与回顾,以及那一连串漫长而冰冷的任免通告。
前面的议程几乎没有什么悬念,那些反应迟钝、指挥失当的月卫被逐一问责,降职、贬谪,乃至褫夺一切职衔,办事不力的月人们纷纷被摘去冠冕,其中尤为不堪者被直接遣送至外月都,永世不得回归内月都。
这种惩罚,约等于宣告他们在月都的“死亡”。
当然,若连外月都都不肯收的废物,那便打发去地狱使馆——那里总归缺些跑腿的人。
在一长串官员任免尘埃落定之后,大殿之内可谓众生相立现,面如死灰者有之,春风得意者亦有之,不同人因各自不同的结局而沉默或窃喜。
待吏员们三三两两散去之后,殿中便只剩下我与少数几位月都高层。
厚重的宫门沉沉关闭,隔绝了最后一丝外界的嘈杂。
——现在是属于高层之间的闭门议事了。
“八溯贤者。”尊主忽然开口,直呼我的姓名。
那语气之中,隐约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怒。
“你可以解释一下了吗——你拥有【未来视】的能力,可见未来万千可能。身为贤者,你亦是我们之中最具智慧与远见之人。为何,没有预料到这次袭击?”
“因为……可能性太低了。”我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我看到的未来有无穷支流,每一条都只是‘可能’。我只能依据它们发生的概率高低,来安排预防之策。但这一次……确实超出了我的预料。”
“哦?”尊主的声音略微缓和,似乎已开始接纳这一解释——毕竟,他也不愿将这场会议引向不可收拾的境地,“那么,便说说你排序的依据吧。”
“是。”我整理了一下思绪,将方才稍显慌乱的情绪压了下去,“我使用了一套名为‘逻辑决策模型’的排序方式。这套模型基于对潜在对手战略意图的分析,从众多可能性中筛选出最具威胁的方向,予以重点防范。”
我稍作停顿,继续说道:“换而言之,八云紫此次袭击缺乏任何明确的战略目的。以她的力量,既无攻占月都的可能,也根本没有这样的后勤准备。妖怪们离开了她的境界之力,甚至连整备和撤离都无法完成。这次突袭……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一场极低概率的、不合逻辑的事件。”
“我一直将主要精力用于防范地狱方面可能发动的大规模进攻,因此——这种不具目的、没有意义、根本不符合理性的未来可能,便被排在了极低的优先级上。”
然而,它终究还是发生了。
“也就是说——”尊主从我的话中听出了端倪,“你认为八云紫根本没有理由这么做,可她偏偏这样做了。正因不合常理,所以你才未能预见?”
“正是如此,尊主。”未及我开口,探女已接过话头,“她的能力……作为这世上仅存的境界妖,是极其稀有且宝贵的。她本可以加入月都,就像那只梦貘妖怪一样。她的力量对我们而言,本可成为极好的助力。因此,长期以来,我们不断派遣使者,试图劝诱她归附——让她不必留在地面,在灵气日渐稀薄、妖怪愈发难以存续的世界里挣扎求生。然而——”
探女将目光转向我,语气平静却有力。
“正如八溯贤者所言,此役之后,她已彻底失去了加入我们的可能,还将面对月都的全力报复。从任何理性的角度来看,这都是完全得不偿失的举动。但它还是发生了。所以,这件事我认为,不该归咎于八溯贤者。”
我怔怔地看着她,一时竟有些难以置信。
平日里,这哑巴可没少在私下里笑我是“蠢蛾子”,和她之间碰面从次数也相当有限。
我与她之间最大的交际链也只有那些月兔……说实话,我不明白,她为什么会突然这么说。
……罢了,无论如何,就先顺着她吧。
“好吧。”尊主沉吟片刻,缓缓说道,“既然探女都这样说了,那么此事便到此为止。”
他转向我,语气中多了一丝兴味:“不过,在这次事件中,听说你新研制的那种兵器表现相当不错?”
“是的,尊主,如您所言。”
我将当日的战况以能力投射在大殿之中,将当时的场景一一呈现。
巨大的机甲屹立于战场之上,以压倒性的火力撕碎了妖怪们的攻势。
炮火连绵,能量束在夜色中织成密不透风的光网。
那些弱小的妖怪,在一台机动战士的压制下便毫无还手之力——钢铁巨兽的威慑力让它们四散奔逃,随即被协同作战的月兔战士逐一点杀。
至于那些真正强大的妖怪,即便展露出庞大的真身,也难逃被围歼的命运,数台机动战士交替开火,以精准的集火不断压缩其活动空间,直至将其彻底消灭。
不过,战况也并非全无瑕疵。
在某些地段,守军的防线依然被妖怪突破,突入部队造成了不小的混乱与损失。
机动战士在开阔地带的确表现出了极高的战斗效能,但在狭小空间或混乱的白刃战中,其优势便大打折扣。
总体而言,月都虽然成功击退了入侵,却也实实在在地承受了相当程度的冲击。
“确实……是一种极为有效的兵器呐。”尊主沉吟片刻,随即说道,“因此,我希望月都能够大量列装这种兵器。先期制造……不少于百架。八溯贤者,你的工厂可以完成吗?”
我迅速估算了一下外月都的军工产能,谨慎答道:“可以。但若仅靠外月都一地的生产能力,百架规模……恐怕需要数年时间。”
我顿了顿,补充道:“第一批装备的机甲,曾与月都本部的工坊合作生产。若能由内月都的工厂共同承担,预计不到一年,便可完成您的要求。”
“既然如此,那便这样办吧。”尊主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我希望月都能尽快列装这种强大的兵器。到那时,无论面对怎样的敌人,都不足为惧。我要让所有月都的敌人,只要看到钢铁战士的身影,便不敢生出与月都为敌的念头。”
他环顾四周,最后落槌定音:“那么,此事便到此为止。至于其他议题——”
随后,我们又就其他几项事务议了一个多时辰,方才宣布散会。
众人各自登车,返回所属的府邸与辖地,我也要赶回外月都,负责接洽那些即将被送来的刑徒与流放者。
回程途中,一辆辆巨大的货车如长龙般整齐地行驶在外月都方向的干道上。
我略施能力窥探了一番——果然不出所料,车厢里满是愁眉苦脸的月人,怀抱着自己仅被允许携带的细软家当,正被送往贬谪之地。
我收回目光,对司机吩咐道:“加快速度,直接飞行。我得赶在他们之前回去。”
即便已提前传讯通知,我依然不放心,必须亲自赶回去,提前安排妥当——足够的安置空间、住处、食物,还有后续的培训与轮岗……每一桩,都得亲自过问。
座驾转入飞行通道,借由月都高层的权限免于检查,径直越过内外月都的交界线。
二十分钟后,我已抵达核心大楼。
我召回了那些正要下班的部属,开始了一场关于安置这新一批“月都移民”的筹备会议,
这一夜,注定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