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一个月色明亮的夜晚。
汉世冬赶到时,南友馨已经躺在一片血泊中,奄奄一息。他的整个下半身血肉模糊,被数柄泛着寒光的银枪钉在地面,动弹不得。
周围的干员们个个浑身血污,将他围成一圈,神情复杂。人群为汉世冬让开道路,他走上前,目光沉沉地注视着南友馨:“友馨,你的腿……”
“师父,队长他……他过量服用了贤者之石,失控了!”身旁一个浓眉大眼的年轻人连忙上前解释。
汉世冬瞬间明白发生了什么,懊恼又失望地怒吼:“南友馨!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忘了七年前的事了吗!”
“可他成功了!不是吗?而我……我只是想炼回我的腿罢了!”南友馨目眦欲裂,声音嘶哑。
“别固执了!”汉世冬怒吼道,“他失败了!你也失败了!你看看你到底炼成了什么!”
南友馨这才如梦初醒,颤颤巍巍地看向自己早已失去知觉的双腿。当看清那狰狞可怖的模样时,他失神地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哭:
“不——!”
那畸形的肢体,仿佛是从腐秽深渊中拖拽而出。表皮呈暗褐与紫黑交织的淤败色泽,像泡胀后又被风干的腐肉,层层叠叠的筋膜与肌肉纤维撕裂般外翻,黏腻的浆液凝在肌理褶皱里,泛着油亮的腥光。
膝关节处突兀地戳出数根青灰色骨刺,尖端还沾着暗褐色的干痂,像是硬生生从骨腔里顶破皮肉生长而出;小腿肌肉呈扭曲的束状隆起,仿佛每一寸都充斥着狂暴的蛮力,皮肤下的血管暴突如黑蚯蚓,蜿蜒爬向畸形的脚掌。
而脚掌早已失去人类的形态,趾骨融合成粗短的爪状,末端的趾甲化为乌黑色的弯钩,深陷在周围糜烂的皮肉中。每一处细节都透着非人的狰狞,仿佛只要稍一挪动,便会带着腥风扫过,留下蚀骨的寒意。
时至今日,岁月在这双畸形恐怖的双腿上留下了无数狰狞的疤痕,依旧令人不寒而栗。欧阳光等人看得头皮发麻,心中涌起强烈的不适感。
“没事吧?没被吓到吧?”南友馨苦笑着放下长裙,将那可怖的景象重新遮掩。
“不能变回来吗?”欧阳光忍不住问道。
“不能。”汉世冬斩钉截铁地回答,“至少他不能了。”
“我听说吸血鬼生命力极强,甚至可以断肢再生,为什么他不能?”欧阳光追问道。
“断肢再生需要充足的血液支撑,而我现在的血液浓度,根本不足以让我使用炼金术。”南友馨耐心解释,“而且为了防止我们失控,组织绝不会让我们吸血,甚至还要每月定期排血。”
“所以这双腿,我只能将就着用了……不过也没什么好悲伤的,总比没有强。”说这句话时,南友馨的语气虽有几分消沉,但更多的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您很乐观。”欧阳光敬佩道。
“可这双腿,是你用一生的自由换来的。”汉世冬却毫不客气,掐着烟,幽怨地看向南友馨。
南友馨避开他的目光,只是一味地叹气。
“这是什么意思?”欧阳光扭头看向汉世冬。
“他鬼化前就失去了双腿,现在这双腿,是鬼化后再生的。”汉世冬想起过往的不快,仰头抽了一口烟。
欧阳光心中掀起波澜,诧异地看向南友馨。
南友馨连忙挥手否认:“不是你想的那样,我虽想拿回双腿,但也不至于为此变成吸血鬼呀。”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复杂,“我是因为……其他原因。你听说过……生命炼金术吗?”
欧阳光心中一凛,生命炼金术?他当然听说过,甚至还曾向师父请教过。
那时,察觉到炼金术应用的某种可能性的他按捺不住好奇问道:“师父,我能否通过炼金术炼成细胞……乃至生命?”
师父当时陷入了长久的沉默,许久才缓缓道:“不要去碰它。”
后来欧阳光也发现,使用生命炼金术需要耗费海量的血液,根本不是他这种才能浅薄之人所能负荷的,此事便不了了之。如今再次听到这个名词,他顿时来了兴致。
“行动手册上没写。”欧阳光一脸坦然说道。
“你不清楚也正常,这种知识,下面用不着,上面不会用。”南友馨欣慰一笑,转头看向汉世冬,“世冬,我能告诉他吗?就当是个反面教材。”
“可以。”汉世冬点头应允。
“那我就详细说说。生命炼金术,顾名思义,就是炼成生命的炼金术。这里的生命,不单指宏观上的动植物。”南友馨正声道。
“也就是说,还包括细胞?”欧阳光眨了眨眼。
“没错,哪怕只是炼成一只草履虫,也算是生命炼金术。”南友馨眼中闪过一丝光芒,“理论上来说,只要构思足够精确,生命炼金术的潜力无限,可以实现断肢再生、改头换面,甚至……制造人类!”他特意在最后几句加重了语气。
“但肯定不会这么简单吧?”欧阳光沉吟道。
“当然。”南友馨苦笑一声,“首先,炼金术的原则是等价交换,炼成的物质越复杂,需要耗费的精力越多,物质转化率也越低。而细胞,恰恰是所有物质中最难构思的。”
“所以,使用生命炼金术需要耗费大量的时间、血液和精力,寻常炼金术师根本没有这样的条件,只有持有大量贤者之石的强大炼金术师,才勉强能够尝试。”
“可即便如此,想要成功使用生命炼金术也几乎是天方夜谭。生命炼金术一旦开启,便没有停下的余地,术师根本不可能有足够的精力去构思每个细胞的构成,只能依靠本能和直觉放任其自我演化,最终的结果——炼成的物质偏离了术师当初的设想。”
“就像我这双腿,当初我本想炼成一双正常的腿,结果……失败了。”南友馨的语气中满是遗憾。
“哼,你当初就是心存侥幸,才落得这般下场。”汉世冬冷哼一声,斜了他一眼,将烟按灭在烟灰缸里。
“我当初也是鬼迷心窍……”南友馨无奈地笑了笑,又递给汉世冬一根烟。
“这么说来,鬼化本质上也是一种生命炼金术?是鬼化后才能使用生命炼金术,还是使用生命炼金术才会导致鬼化?”欧阳光思索着问道。
“没错,鬼化本质上就是一种生命炼金术。”南友馨点头,“但不同的是,吸血鬼使用炼金术时极易丧失理智,根本无法进行正常构思,却也因此获得了无与伦比的本能与直觉,能够毫不费力地运用生命炼金术——这也是吸血鬼生命力强悍的原因,生命炼金术几乎是它们的专属特权。”
“至于你的第二个问题,我想,两者皆有。人类使用生命炼金术极易陷入贫血状态,而强大的炼金术师一旦贫血,就有可能发生鬼化。”
“原来如此,学到了。”欧阳光喃喃道。
“不过……凡事也有例外。”南友馨话锋一转,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
“够了,后面的就不用说了。”汉世冬突然打断他,接过的烟捏在手中,没有点燃。他转头看向欧阳光,神色郑重,“欧阳,我也要提醒你,哪怕你再天才,也不要去碰生命炼金术。”
“所有试图使用生命炼金术的人,无一例外,全都疯了。”
“包括老板?”
“他当时也和疯子没两样。”
欧阳光一脸无辜:“你觉得我有能力使用生命炼金术?”
“别投机取巧就好。”汉世冬自然地将烟点燃,吞云吐雾间,突然神情微变,莫名笑了起来,转而看向南友馨:“这烟不错,谁给你的?”
“一个常客,当地的住户,也是个老烟枪。”南友馨回答道。
“他住在哪?”
南友馨神情古怪地看了他一眼:“就住我对面那条街最右边的房子,怎么了?”
“没什么,我们正好在巡逻,待会儿顺便去走访一下。”汉世冬漫不经心地说道。
“呵呵,你还是这么敬业。”
“谈不上。”汉世冬淡然道,话锋一转,“话说回来,除了龙剑那小子,另一个臭小子呢?他没来看过你?”
“谁?”
“就是那个天天嚷嚷着要摸鱼的臭小子。”
“哦,你说他呀。”南友馨露出耐人寻味的微笑,“如果我没记错,这个点他应该差不多要到了。”
“?”
就在这时,身后的风铃突然再次响起。众人齐刷刷地回头,看向被缓缓推开的门,一个熟悉的颓废身影走了进来。
“哈哈,来得正好。”南友馨笑着打招呼。
“刘守林?”汉世冬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门口的男人正是刘守林,他睡眼朦胧,穿着宽大的白色圆领卫衣,顶着一头凌乱蓬松的卷发,与店内其他人全副武装的模样格格不入。
刘守林懒洋洋地挠了挠头,看到汉世冬也在,颇为意外:“哎呀,世冬哥怎么也在这儿?真巧。”
“你大清早的来这儿干什么?今天休假?”汉世冬问道。
他打了个哈欠,有气无力地回答:“遗憾的是,并没有休假~ 但我昨晚熬了通宵,只有这里的咖啡能拯救我——队长,老样子,拜托了!”
“呵呵,老样子是吧?稍等。”南友馨转身走进后厨。
欧阳光好笑旁观,一旁加水还贴心地悄声解释:“汉队曾在刘守林特等晋升前担任其监守人,与南老板同在原第二队共事。”
“懂了,类似我、汉队与旷队现在的关系。”欧阳光会心一笑。
“进出安定区手续繁多,你小子倒有闲心。”汉世冬继续道。
“没办法啊~世冬哥,没这儿的咖啡我会死的。所以我只要熬了夜就会来到这里。”刘守林垂头丧气。
“哈哈,没那么夸张。”南友馨几乎转身便端来咖啡。
“来,你的速溶黑咖啡。”他笑着将咖啡放在桌上。
刘守林迫不及待地端起咖啡,一饮而尽,畅快地呼出一口气:“爽!感觉浑身都充满了力量!”
“你也真好打发,一杯速溶咖啡就满足了。”南友馨笑着调侃。
“我也试过自己泡,但还是队长泡的最对味。”刘守林咂了咂嘴,回味无穷。
“呵呵,好吧。”南友馨话锋一转,“最近还在忙那个贤者之石劫案?”
“嗯,还在查。”汉世冬双手交叉,沉声道。
“这个案子这么棘手?”南友馨有些意外,“这年头,还有人敢抢贤者之石?我以为那件事之后,就没人敢这么做了……”
“总有人不怀好意,铤而走险。”汉世冬说这话时,顺便瞥了一眼欧阳光。
“我这些天一直在忙这个案子,没完没了,却一点进展都没有。”刘守林的表情皱成了苦瓜脸,“而且大姐头最近也莫名其妙不见了,害得我本就不多的休息时间更是雪上加霜。”他举起空杯子摇了摇,才发现早已喝光。
“嗯?那小姑娘又怎么了?”南友馨有些意外。
“谁知道呢,应该是出差执行任务去了。”汉世冬深吸一口烟,烟雾缭绕中,眉头紧锁。
“什么任务需要她亲自出手?真是多事之秋。”南友馨感慨道。
欧阳光全程安静聆听,敏锐地捕捉到了他们口中的“她”。即便在特侦局涉世未深,他也听闻过那个名号——另一位实力强大的特等炼金术师,年纪轻轻,却是局内公认的最强。
经过一个月的培训,欧阳光愈发清楚自己与特等之间的巨大差距,宛如云泥之别。即便是他曾觉得棘手的林嘉瑖,在准特等的旷丽君面前,也不堪一击。
这些人都是他曾经遥不可及的存在,可如今,他却能与他们齐聚一堂,从他们口中得知各种闻所未闻的知识。这在以前,是他连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自加入特侦局以来,他见识渐广,眼界也开阔了许多,收获颇丰。虽谈不上与有荣焉,但心中也生出了别样的情愫。
他想起当初在狱中,师父就曾若有若无地提起过特侦局,似乎早就暗示他加入这里,只是出于尊重他的意愿,才没有明说。现在想来,师父真是为他指明了一条明路——既让他与旷丽君相认,又有望治愈绝症,还能进一步钻研炼金术。这份大恩大德,无以为报,而这,也只是他所欠恩情中的冰山一角。
回忆起过往,是师父在他人生最灰暗的时刻将他拉出泥潭,毫无保留地教导他做人、读书,在他沮丧时鼓励他、安慰他,为他排忧解难。是师父在背后默默推动,让他始终走在正确的道路上。师父一次次伸出援手,却从不求回报,哪怕他主动提出想要报答,师父也只是闭口不言,只留下一句“不要放弃思考”。
思绪越飘越远,欧阳光心中不由得思念起师父,不知道他老人家最近过得好不好。同时,他也忍不住好奇,若是师父对上这些特等炼金术师,又会有几分胜算?
几人又闲聊了片刻,汉世冬看了看墙上的钟表,掐灭手中未抽完的烟,起身道:“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还要继续巡逻,就先告辞了……以后我还会来拜访的。”
“你有这份心意就好,我知道你忙,能见到你一面,我就很开心了。”南友馨微笑着说道。
汉世冬嗯了一声,转头看向刘守林:“你小子,既然来了,就跟我一起巡逻。”
“不是吧~ 唉,好吧。”刘守林打了个哈欠,嘴上虽不情愿,身体却很诚实地站了起来。
欧阳光和加水也紧随其后,起身准备离开。
“那么,保重。”汉世冬打开门,回头望了一眼南友馨。
“嗯,保重。”南友馨点头致意。
“老板再见,咖啡超好喝!”加水挥了挥手。
“队长,我会想你的!”刘守林喊道。
“老板再见。”欧阳光也微笑着道别。
几人纷纷挥手,转身离开了咖啡店。欧阳光轻轻合上房门,再次回到了那个冷清压抑的世界。
看着眼前荒凉的街道,欧阳光莫名叹息:“接下来去哪儿?真要去拜访那户人家?”
“对。”汉世冬拍了拍胸口的口袋,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等一下,我拿个东西。”说完,他转身重新推开咖啡店的门走了进去。
片刻后,他再次出来,手中攥着一盒刚开封不久的香烟——正是先前南友馨拿出来的那包。
“拜托,你回去就是为了讨烟?也太败坏气氛了吧?”欧阳光扶着额头,无奈地说道。
汉世冬斜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一旁的刘守林却十分淡定:“不至于,世冬哥虽嗜烟如命,但绝不会做这么无厘头的事,这包烟,有问题吧?”
“没错。”汉世冬点头,攥着烟盒的手突然燃起火焰,将烟盒彻底焚灭,“这包烟,是用炼金术制成的。”

“!?”
“而且炼成它的术师还在里面添加了慢性毒素,吸食者不出数年,便会暴毙身亡。若不是我见多识广,恐怕也会着了他的道。”
“太可怕了!安定区里的鬼竟然还能用炼金术?还要谋害老板!”加水捂着嘴,满脸震惊。
“看来我们的友人,也是交友不慎啊。”汉世冬冷笑道,蔚蓝深邃的瞳孔中闪过一丝彻骨的寒意。
“走吧,去抓人。”汉世冬风衣一摆,带着众人,坚定地朝着前方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