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的夜,压不住人们躁动的心。
街道尽头,那栋房子被晨雾裹得密不透风。与周围低矮破败的平房相比,这栋两层小楼显得格外突兀——墙面刷着半褪的白漆,门窗紧闭,连窗帘都拉得严严实实,仿佛一口封死的棺材,拒绝任何光线与生机闯入。

“就是这儿?”加水压低声音,浅蓝的瞳孔里满是警惕,右手不自觉按在了腰间的银剑上。晨雾中,她的声音像被浸湿的棉絮,落地即散,只留下一阵细碎的回响。
“显然……是的。”欧阳光神色凝重道。一路走来,道路旁尽是些荒凉废弃的住所,只有眼前的这栋房屋肉眼可见地有人居住的痕迹。
而一旁的刘守林打了个哈欠,看向汉世冬,异色黄瞳眼中电光一闪而过,询问道:“要我用炼金术看看吗?”
“不用,见机行事。”汉世冬缓缓摘下嘴里的烟,指尖一捻,烟头的火星便无声熄灭。他那双深邃的蓝瞳在雾中愈发锐利,扫过紧闭的木门和窗沿——窗台上积着薄薄一层灰,却在靠近把手的地方有一道新鲜的划痕,像是不久前有人碰过。
“敲门。”汉世冬的声音低沉得像从地底传来,打破了死寂。
刘守林打着哈欠,揉着惺忪的异色黄瞳走上前,指节叩在木门上,“咚咚咚”的声响在空旷的街道上炸开,格外刺耳。
“有人在家吗?例行走访!”
屋内毫无回应。
只有风穿过门缝,发出“呜呜”的轻响,像是谁在暗处低泣。
刘守林又敲了三下,力道加重了些,门板发出沉闷的**:“开门!再不开门就强制进入了!”
依旧是石沉大海。
欧阳光眉头紧锁,墨绿色的眼眸警惕地扫视着房屋四周。他能感觉到空气中除了晨雾的湿冷,还弥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异味——像是霉变的木头混着淡淡的腥甜,不仔细闻根本察觉不到。他悄悄咬破拇指,细密的血珠渗出,悬浮在指尖,指尖蘸着血珠在掌心作画,准备绘制炼成阵。
“不对劲。”刘守林低声道,“里面没有动静。”
加水浑身一僵,下意识往汉世冬身后靠了靠:“不会是跑了吧?”
“跑不了。”汉世冬语气笃定,他示意众人退后,自己则走上前去抬手按住门把手,轻轻一拧——门没锁,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格外突兀。他侧身贴在门框上,猛地推开了门,风衣下摆扫过门槛上的灰尘,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一股混杂着烟味、霉味和腥甜的气息扑面而来,比屋外浓烈数倍,呛得加水下意识捂住了鼻子。屋内昏暗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几缕晨雾顺着门缝钻进来,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灰尘在微光中飞舞,落在积灰的茶几上,像是铺了一层薄纱。
“我确认过了,空气中没有有害气体,但保险起见,还是团结在我周围。”汉世冬吩咐道。
众人立马照做,纷纷贴近。加水和刘守林分列两侧,欧阳光位于后方,四人形成一个默契的警戒阵型。随后,一张若隐若现的空气屏障凭空生成,将众人团团包裹住,隔绝开了外界的气息。
一行人小心翼翼地踏入屋内。
“这群吸血鬼,怎么就是不爱开灯呢?”刘守林抬手,指尖泛起微弱的电光,点亮了墙上的电灯开关。昏黄的灯光骤然亮起,刺眼的光线让众人下意识眯起了眼,待视线适应后,屋内的景象映入眼帘——家具摆放凌乱,沙发上扔着几件脏衣服,茶几上散落着空烟盒和几个倒扣的酒杯,地上还有几滴发黑的酒渍,乍一看像是干涸的血迹,却又比血迹更粘稠。
加水一改往常跳脱的模样,默不作声,脚步小心翼翼地挪动,生怕触发什么陷阱。
汉世冬也没说话,目光扫过客厅、厨房、卫生间,最后定格在紧闭的卧室门上。他步伐放得极小,皮鞋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响。欧阳光紧随其后,指尖的血珠始终悬浮,随时准备发动炼金术;刘守林靠在门框上,看似慵懒,实则双耳紧绷,捕捉着屋内任何细微的动静;加水则握紧银剑,警惕地盯着汉世冬的背影。
卧室门虚掩着,留着一条缝隙。汉世冬伸手,缓缓推开房门——里面空无一人,只有一张凌乱的床和一个打开的衣柜,衣服散落一地,像是主人匆忙离开时留下的。
“难道真跑了?”加水的声音带着一丝疑惑,但紧攥着的手丝毫不放松。
欧阳光却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客厅的沙发上。沙发背对着门口,被一道帘子挡住了大半,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黑影蜷缩在上面。他刚才探查时,竟忽略了这个角落——那道身影太不起眼,像是早已凝固般,与环境融为一体。
“汉队,沙发那边。”欧阳光的声音有些发紧。
“我知道,臭味是从那里发出来的。”汉世冬也在看那个方向,蓝瞳平静无波。他缓步走向沙发,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紧绷的琴弦上,空气仿佛凝固了,只能听到众人凝重的呼吸声。昏黄的灯光照在沙发上,帘子被风吹得轻轻晃动,阴影在地板上扭曲,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中窥视。
他伸手拉开帘子。
那一刻,所有人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但……预想中的惨状并未发生。沙发上蜷缩着一个中老年男人,肤色苍白,表情安详,穿着皱巴巴的灰色外套,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头上,他的头歪向一边,嘴角微微张开,口水顺着脸庞流向地面。他的姿态过于宁静安稳,像是沉浸在睡梦中一般。以至于能见到他的右手紧紧攥着的一支燃尽的香烟,烟蒂掉落在沙发上,烧出了一个黑色的小洞,而周围散落着的烟盒,正是南友馨收到的那一款。
“睡了?”正当众人困惑之时,汉世冬一句话打破了众人纷乱的思绪。
——“他没有呼吸了。”汉世冬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却透着一股凝重。他上前检查了一下男人的颈动脉,又翻看了他的眼睑,“已经没有生命体征了,估计死了有几个小时了。”
欧阳光凑近,指尖的血珠轻轻落在男人的手腕上,片刻后收回:“没有炼金术残留,也没有打斗痕迹。”
“是猝死?”加水大小眼,表情有些古怪。
刘守林也凑了过来,瞥了一眼男人的脸色和姿态,将手按压在他的胸口处,颓废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严肃:“这症状,竟然是寿终正寝?”
汉世冬淡淡解释道:“这是那盒香烟造成的,它会加快人体新陈代谢,营造人体自然死亡的错觉。”
汉世冬捡起地上的烟盒,打开一看,里面还剩大半盒香烟,每一支都状似寻常,但他知道里面的每一支也都能将人推向无声的死亡,他抬头看向窗外,晨雾依旧浓重,街道上寂静无声,仿佛这栋房子里的死亡,只是这片死寂中的一个微不足道的注脚。
“通知安定区的工作人员,叫他们过来处理后事。”汉世冬将烟盒收好,语气冰冷,同时又严肃地看向身后众人。“但是,不要透露毒烟的情报,就当作无事发生。”
“看来,这烟……不是这人做的吧?”欧阳光立马领会了其中的意义。
“没错,死者肤色苍白,血液浓度低下,不具备使用炼金术的条件,真正的炼成者……恐怕另有其人。”汉世冬点头。
“而且,这制烟的手段极其高明,寻常手段根本检测不出来,连我都差点被蒙蔽,更何况其他人。好在命运站在我们这一边。”
“也不知这术士是人是鬼?目的又是什么?还敢在安定区闹事。”刘守林叹息。
汉世冬不语,冷冽的目光忽地抬头望向天花板上一处早已设好的摄像头,此刻正闪烁着妖艳怪异的红光。

而昏黄的灯光下,沙发上的黑影被拉得很长,像是一道迟迟未能发出的凝固哀嚎,在这压抑的房间里,久久不散……
……
……
……
“屋内死者,死因是‘自然死亡’。”
原本寂静的屋内此刻充满了杂乱的脚步声与金属碰撞声,几个身着统一藏青色制服的安定区工作人员们拉起了长长的警戒线,拿出勘验设备等设备开始工作。闪光灯在昏暗的屋内亮起,与昏黄的灯光交织,将地上的污渍、散落的烟盒照得格外清晰。不久以后便得到这个结果。
汉世冬对这样的结果并不意外。但重点是……安定区的这群人会怎么处理这件事?
领头的工作人员走上前来询问细节。
“例行走访发现的?”他扫了眼沙发上的尸体,语气寻以为常,既不问细节,也不凑近勘察,只是掏出记录本随手划了几笔。
“对,偶然经过,但敲门没应,便闯了进来。”汉世冬简单答复。
一旁的欧阳光皱眉看着他们——有人漫不经心地掀开帘子,手套都没带;有人用脚尖踢了踢散落的烟盒,连捡起检查的兴趣都没有;只是漠不关心地走形式罢了。
“摄像头看了吗?”汉世冬拿烟指了指天花板上的摄像头问道。
安定区出于监视,给每家每户都安装了摄像头,遍布各个角落。
“查了,各个监控没有死角,过程相当明白了——死者生前在家中酗酒,最后醉倒在沙发上,应该就是在那时猝死的,所以监控没有第一时间发现异常,好在死者抽烟掉下来的烟灰没有引发火灾。”工作人员顺手将手上的平板展现给汉世冬看。
确实如他所说,监控的影像完完整整地展现了案件发生的全部过程,若不是汉世冬事先明白毒烟的存在,恐怕这起案件也将彻底石沉大海。
“死者身份……58岁,老住户了,20年前来的安定区。”工作人员很快完成登记,合上本子就要走,“又走了一个,最近这种情况挺多的。”
“又走一个?”加水忍不住开口,“你们不觉得很异常吗?”

领头的工作人员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加水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麻木的不耐:“这种事……五六年前就开始了,平均每月走掉一两个,死掉的那几只吸血鬼几乎都是安定区建立初期抓的,再加上定期抽血、长期营养不良,早就老死不死了。”他顿了顿,语气更冷,“我们只负责登记处置,深究不是我们的职责,特侦局的同志要是有疑问,直接上报总部就行。”
说完,几人抬着简易担架走进来,动作粗鲁地将尸体裹进白布,抬起来就往外走,连地上的烟盒和酒杯都没清理,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晨雾里,只留下满室未散的腥甜与霉味。
“真是敷衍啊。”刘守林懒洋洋地挠了挠脑袋,这一趟下来让他清醒许多。
“虽然知道他们肯定查不出什么,但没想到他们这么不当回事。”加水有些气鼓鼓地说,浅蓝的瞳孔中满是不解。
“就是因为他们的不作为,才会让不法之徒趁机而入。”汉世冬,抬头盯着天花板的红光摄像头,深邃的蓝眸里闪过一丝冷光。
他掐灭香烟,随即指尖下意识摩挲起口袋里的烟盒,才发现里面又只剩下一根了。
汉世冬不由心情烦躁。
一烦躁,他就多想,又扭头看了看那亮着诡异红光的摄像头,想到了那可怕的可能性,哪怕他尽力不去联想。
但……万一呢……
……万人是那个人默许了这件事呢?
——此刻,他那张脸,阴沉得可怕。
……
他怎么了,一直在看摄像头?欧阳光疑惑着,他从未见过汉世冬脸上露出如此阴沉可怖的表情。
但很快,他还没多想,屋外就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得到消息的旷丽君带着夜未平、邱有火等人匆匆赶来。 全副武装的一行人,在晨雾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情况怎么样?”旷丽君走进屋,碧绿色的眼眸先扫过欧阳光,确认他无碍后才看向汉世冬,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关切。

“隔墙有耳,出去说吧。”汉世冬,收敛起心思,指了指门外示意道。
……
“嗯,大致情况我了解了。看来这安定区也并不安定。”旷丽君语气清冷。“那包毒烟,你们有带吗。”
旷丽君从欧阳光手中拿过毒烟,纤细的指尖轻轻摩挲着盒身,眉头微蹙:“这种烟盒我见过,安定区里不少中老年住户都有,这样看来,恐怕这些年来‘自然死亡’案件频发也有它的缘故。”
“我去!竟然在安定区闹事,这跟造反有什么区别!?”
“那我们得赶紧把这些毒烟集中起来全部销毁。”邱有火皱眉道。
夜未平眼神一凛:“不,敌人肯定有内应,那会打草惊蛇。南队身为前特侦局队长,可能会成为敌人的重点目标,我们得先保证他的人身安全。”
“我们应该呼叫其他分队增援。”又有人说。
一时间第三分队众人纷说,各执己见,各种建议层出不穷,却迟迟未能统一意见,场面隐约愈演愈烈。
向来和平的安定区暗地里竟发生了如此恶劣的案件。使队员们大多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焦虑的氛围开始在队伍中蔓延,只有少数人保持理智。
身为队长的旷丽君知道她必须要来控制场面了,正当她准备一声厉喝打断众人争论时,欧阳光突然在身后拉了拉她的衣袖,她侧身看去,只见欧阳光那双墨绿色的瞳孔正十分认真地与她目光交汇。
“交给我。”他话语很轻,却满含坚定。
旷丽君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
“嗯,我相信你。”她点了点头。选择放任争论继续。
而欧阳光的思路很明确,坏人出现,去抓坏人就行了。但事情往往没有想的那么简单,他必须要确定汉世冬的态度。他走向一旁从刚才开始一直低着头莫名陷入沉默的汉世冬。
“世冬老哥,你再不上去说,我可就上去了。”
何意味?汉世冬烦躁地斜了他一眼,头都没抬。
“这不……真相不已经显而易见了嘛。”他许久不见地露出了那股玩世不恭的笑。
那是一种超然的自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