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如化不开的浓墨，裹着凌晨特有的湿冷，将永新市血族安定区笼罩得密不透风。
汉世冬淡然说出的那句话，在欧阳光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他瞬间想到了其中恐怖的关联——如果每一位血族能变成吸血鬼反过来猎杀人类，那岂不是每一位血族都是潜藏的炸弹？难道历史上发生过多次针对血族的猎杀行动，正是因为这个原因？
但其中仍有诸多疑点。欧阳光斟酌着猜测：“照你这么说，能变成吸血鬼的血族，应该也很少吧？”
若是每位血族都能转化为吸血鬼，这个社会早已乱套了。
“聪明。”汉世冬吐了口烟圈，微微点头，“就像人类一样，血族人中能觉醒炼金术才能的占比也极低，不过概率比人类略高——人类是一万人**一个，血族是一百人**一个。”
欧阳光在心中默默计算：已知每万人中就有一位血族，一百个血族中可能诞生一位吸血鬼，再加上后天形成的吸血鬼……仅永新市，保守估计就有上千只吸血鬼。
如果这些吸血鬼都像他之前遇到的林嘉瑖那般暴虐，那无疑是一柄悬在城市上空的达摩克利斯剑，每一只失控的吸血鬼都足以制造巨大伤亡，必将使吸血鬼的存在广为人知。可事实是，在成为炼金术师之前，欧阳光从未相信过吸血鬼的存在，只当它是吓唬小孩的恐怖传说。
他疑惑的正是这点，吸血鬼的消息究竟是如何被完美隐藏起来的？
“加水前辈，第三队平时遇到吸血鬼案件的频率高吗？”欧阳光转头问道。
“一月……也就一两例吧，有时连着几个月都没有，大多时候都在跟非法炼金术师打交道。”加水思索片刻，笑着看向汉世冬，“这部分情报你还是问汉队吧，他经常执行吸血鬼相关任务，还有‘鬼灭’的名号呢。”
欧阳光撇了撇嘴，没想到汉世冬还有如此中二的绰号。他转头看向汉世冬，期待着答案。
汉世冬不假思索地回答：“永新市上个月共发生了8起吸血鬼案件。”
原来如此，欧阳光心中了然。案件数量不多，难怪政府能成功隐瞒吸血鬼的存在。但……
“数量是不是有些对不上？吸血鬼的基数应该不小才对，难道它们也能像血族一样，通过食用生肉克制暴虐本能？”
汉世冬意外地多看了欧阳光两眼，似乎对他今日的好问有些反常。欧阳光连忙辩解：“你知道的……行动手册里根本不教这些，我只是想多了解一下这个曾经差点要了我命的种族，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嘛。”
汉世冬姑且默许了他的说法，沉思道：“嗯，你说的对，多了解些确实有好处。”
“吸血鬼比起寻常血族，不仅能使用炼金术，嗜血欲望也更加强烈，即便食用生肉也无济于事——除非彻底遵循欲望吸血，或是……排血。”
“排血？抑制嗜血欲望的唯一方法竟然是排血？这岂不矛盾？”欧阳光诧异道。
“虽然不合常理，但事实确实如此。”汉世冬解释道，“大量研究表明，吸血鬼只要将体内血液浓度维持在较低的特定范围，就不会产生嗜血反应，浓度过低或过高都不行。”
“所以大多数吸血鬼都是通过定期排血，潜伏在人类社会中的？”欧阳光确认道。
“没错！”加水突然插话，眼中满是兴致，“所以这些吸血鬼格外棘手，比寻常血族难发现多了。普通血族大多病怏怏的，浑身带着生肉腥味，但吸血鬼不会！找起来不仅麻烦，找到了还未免要恶战一场。”
“值得一提的是，这些吸血鬼排出的血液，可能会让接触到的人类变成血族，这也是人类发生鬼化的一大途径，以后与吸血鬼战斗时，一定要格外小心。”汉世冬补充道。
“这么重要的情报，行动手册上怎么没有写？”欧阳光愕然。“万一吸血鬼泼我们一身血，不就全完了？”
“炼金术师没那么容易鬼化的。”加水笑道，“吸血鬼的血液会与我们体内的血液相互抗衡，最终弱的一方会被吞噬同化。一小摊血怎么可能敌得过全身的血液？汉队这么说是在关心你呢。”
“不，我是说他太弱了，比其他炼金术师更容易鬼化，得格外小心——不过，有我在，也不会发生这种事就是了。”汉世冬不紧不慢地纠正，风轻云淡地抽着烟。
“好吧。”欧阳光一脸黑线，早已习惯了汉世冬时不时的“中伤”。
——“那我再问最后一个问题。”欧阳光沉声道。
“血族……是无辜的吗？”
汉世冬闻言顿了顿，转过头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一旁的加水却是不假思索地回答：“肯定不是啊！它们可是会变成吸血鬼的！”说着，她还下意识望了望四周，压低声音，一脸郑重。
欧阳光看着她斩钉截铁的态度，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识趣地压下了心中不合时宜的想法，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欧阳光低头看脚下破败的水泥路，缝隙间积着发黑的污水，漂浮垃圾，散发刺鼻气味。抬头环顾，墙上摄像头红光点点，冰冷妖异。想起血族的境遇，再联想自身颠沛，心底莫名升起一丝共鸣。不远处一扇窗后，有双眼睛飞快瞥来，满是恐惧与戒备，如受惊小鹿，转瞬消失在帘后。
是在害怕他们吧。人类对血族充满偏见，血族又何尝不是对人类心怀恐惧的偏见？这偏见贯穿彼此一生，成为心灵的阴霾，让两颗心因互相伤害无法靠近。而特侦局的身份，于他们来说既是保护，亦是枷锁。
三人沿着巡逻路线继续前行，晨雾愈发浓重，能见度不足十米。路上的行人越来越少，照明也愈发匮乏，两侧的房屋愈发破旧，有些门窗早已破损，露出黑洞洞的内里，像一张张沉默的嘴。偶尔有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枯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在寂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刺耳。
欧阳光深吸一口气，空气中的压抑感几乎凝为实质，这里没有生机，没有欢笑，只有沉默、恐惧与疏离，像一座被世界遗忘的牢笼。
他望向道路尽头，隐约能看到一片空旷的场地，那是街区的中心广场。广场中央矗立着一座锈迹斑斑的雕塑，看不清具体模样，只能辨认出大致是相拥的人形，在晨雾中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悲凉。
“怎么越靠近中心，反而越荒凉了？”欧阳光疑惑道。
“我们已经进入吸血鬼居住区了。”汉世冬提醒道，“这里居住的吸血鬼十分稀少，都是意外觉醒且无犯罪记录的，它们的一举一动都被严密监视，大多不喜出门。”
“那也好，至少不会打扰到它们。”欧阳光嘀咕道。
三人路过一处巷道，巷内某扇门窗透出微弱的光亮。仔细一看，门旁还摆着一块招牌——竟是一家咖啡店。这与周围压抑荒凉的环境格格不入，让欧阳光颇为意外。
正当他心中感慨时，身旁的汉世冬突然扔掉手中的香烟，转身走向了咖啡店。
“你干什么？真要去打扰人家？”欧阳光和加水不情不愿地连忙跟上。
推门而入，门上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声响，随即一阵清冽又温暖的香气扑面而来。那不是浓重的咖啡味，而是清浅的咖啡香混着烘焙的焦甜，还夹杂着木头与干燥草木的气息，淡淡的，不冲鼻，却萦绕鼻尖，带着几分雅致与神秘，让人不自觉地放轻了脚步。
门外的凄凉瞬间被隔绝，咖啡厅内虽空无一人，却处处透着生活气息。柜台旁的黑胶唱片机正播放着舒缓的轻音乐，声音不大，让店内更显安静，也多了几分暖意。
店内的布置简单而舒适：深棕色的木质桌椅，台面擦得一尘不染，边角磨得圆润光滑，透着踏实的质感；每张桌子上都摆着一只小巧的白瓷瓶，插着几枝风干的小花，素净又顺眼；墙面是柔和的浅米色，挂着几幅简单的挂画，相框精致却不张扬；宽大的落地窗旁垂着薄帘，柔和的月光透过帘子洒进来，在地面与桌面上投下浅浅的光影；长长的吧台上，黄铜咖啡机、透亮的玻璃杯、装着方糖和奶精的瓷罐，都摆放得整整齐齐，透着规整的秩序感。
虽无人看管，却处处能看出主人的用心打理：吧台边的架子上，几本书和画册的书页有些微卷，显然常被翻阅；靠窗的沙发上搭着柔软的毯子，角落的绿植盆栽叶片肥厚，盆土松润，显然日日都有人照料。这些细碎的细节，没有花哨的堆砌，却尽显主人的好品味与细致，看得出来是个活得讲究、却不张扬的人。
众人站在原地，沉浸在这份安静与温暖中，正好奇这家店的老板是什么模样时，后厨的布帘突然被掀开，一个高瘦男子低头弯腰，缓缓走了出来。
男子身材极为高挑，几乎要顶到天花板，穿着干净的素色衬衫，袖口挽起，手中拿着一块抹布，正低头擦拭着一只玻璃杯，动作不紧不慢，透着温和沉稳的气质。只是略显违和的是，他有着棕红的瞳孔、苍白的肤色，身上还穿着一条几乎拖地的极长裙子。
欧阳光心中已有答案：异色瞳，炼金术师……不，是吸血鬼？
男子抬眼扫来，目光落在汉世冬身上时，突然顿住，眼中露出几分意外的熟稔。
汉世冬看清他的面容后，身子也是一怔，眼神中瞬间涌上几分释怀，语气少了平日的淡定，轻轻喊了一声：“是友馨吗？”
“世冬？好久不见。你终于来看我了。”男子浅浅一笑，放下手中的抹布。
“抱歉，之前没能接安定区的任务，这次是当了他的监守人，才陪同过来的。”汉世冬说着，指了指欧阳光。
“没事，我理解。龙剑那小子也跟我说过，你是个大忙人，天天跑东跑西，还总干监守人这种吃力不讨好的活。”
“龙剑？也对，他说过有经常来看你。”汉世冬回忆道，“所以……这里，过得可还好吗？”
“挺好的，除了厕所里装摄像头这点让人有些诟病，其余都还好。虽然冷清，但至少挺养生的。”男子苦笑着说道。
“你也挺不容易的。”汉世冬微微叹息。
“能活着就已经谢天谢地了……还好你们当初控制住了暴走的我，不然我现在恐怕还在蹲大牢。”男子感慨道。
眼见两人叙起旧来，欧阳光不好打扰，悄悄向身旁同样沉默的加水打听：“他是谁？”
“不知道啊，这么高的人，按理说我应该有印象才对。”加水也有些困惑，“不过他们提到的龙剑是十三队的队长，他应该……也是特侦局的人吧？我隐约听说，有些炼金术师鬼化后，也会被送到这里来。”
“是吗？”欧阳光若有所思。
思索间，男子将目光投向两人，笑着迎接：“这两位也是特侦局的吧？既然是世冬的朋友，那就是客人，快坐吧，让我来招待你们。”他引导着众人坐在吧台旁的座位上。
欧阳光拿起菜单，只见上面品类繁多，却有不少栏目打着叉，可点的寥寥无几。
“不好意思，这里进货不太方便，好多都做不了。”男子无奈地笑着解释。
“一杯拿铁，谢谢。”汉世冬率先说道。
“我也来一杯拿铁！”加水紧接着附和。
欧阳光想了想，也点了一杯拿铁。
“三杯拿铁是吧？稍等。”男子笑着走进了后厨。
后厨传来忙碌的声响，三人默契地静坐在吧台旁，不忍打破这份安详宁静的氛围。一旁的唱片机依旧流淌着淡雅的轻音乐，沁人心脾。
感受着这份温馨放松，欧阳光悄悄看向汉世冬，问出了心中的疑惑：“他真的是吸血鬼？”
“是。”汉世冬点头。
“他也是特侦局的？”
“原特侦局行动部第二队队长，南友馨。吞服贤者之石时发生意外，鬼化后被安置在这里。”
“原来是他！”加水恍然大悟，“我想起来了，这是我入队前的事，当时闹得挺大的。准特等鬼化，还好事态及时控制，没有造成伤亡。不过……他原来这么高吗？”
“鬼化的缘故。”汉世冬双手交叉，沉声道。
“真是太夸张了。”欧阳光暗自咋舌，一个正常身高的人骤然被拉长数倍，想想都有些毛骨悚然。不过他转念一想，自己似乎还见过更夸张的，比如长着复眼的人，回想起来依旧不寒而栗。
说话间，南友馨端着三杯热腾腾的咖啡从后厨走出，笑着将咖啡依次推到每个人面前：“来，请慢用。”
浅褐色的咖啡上，浮着一层绵密雪白的奶泡，边缘还晕着淡淡的焦糖色。欧阳光凑近，一股醇厚的咖啡香扑鼻而来。
“好香。”他下意识赞叹。
南友馨微笑着朝他点了点头。
欧阳光被香气勾起了兴致，端起咖啡轻轻抿了一口。绵密的奶泡在舌尖化开，醇厚的咖啡香混着奶香漫过喉咙，微苦与柔滑平衡得恰到好处，温热的暖意从心口一路蔓延开来，回甘悠长，让人回味无穷。
千言万语涌上他的心头，最终脱口而出的却只化作一句简单的“美味”。并非词汇匮乏，实在是被这味道惊艳到失语。
“我的天！也太好喝了吧！”一旁的加水也尝一口，大眼睛亮闪闪的，满脸惊艳。
“味道比以前好太多了。”汉世冬也淡笑着点头认可。
“平时在这里没事干，就琢磨这些，久而久之也就有了些心得。你们能喜欢，我很高兴。”南友馨笑着说道。
“这水平完全可以去外面开店了！不，比外面的好喝一百倍！”加水手舞足蹈，夸张地称赞。
“哈哈哈，我这里本来就是咖啡店啊。”南友馨笑着纠正她的措辞。
“哦！我搞错了，不好意思！”加水恍然大悟，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主要是这里的氛围太温馨舒适了，让我下意识以为是在别人家做客。”
“这说明我的店能让顾客宾至如归嘛。”南友馨哈哈一笑，语气轻松，并不在意。
“老板有格调。”欧阳光由衷赞叹。
店内欢声笑语，添了几分热闹。汉世冬没有过多参与交谈，只是偶尔应和几句，更多时候是慢酌咖啡，思绪飘向了过往。他看着南友馨与欧阳光、加水相谈甚欢的模样，心中的顾虑也少了许多——他似乎真的摆脱了过去的阴影。
南友馨显然察觉到了汉世冬的失神，轻声问道：“世冬？怎么了？看你有些心不在焉。”
汉世冬猛然回过神，故作淡定地搪塞：“没什么，只是在品味咖啡。”
南友馨会心一笑，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
汉世冬看到烟盒，蔚蓝而沧桑的眼中罕见地露出一丝惊讶：“你！竟然抽烟了？”
南友馨呵呵一笑，递给他一根。
汉世冬嘴角不禁弯起一丝弧度，欣然起身接过，点燃后舒爽地吞云吐雾起来。
“我知道你一会儿不抽烟就容易多想，怎么样，现在好多了吧？”南友馨笑道。
“确实挺不错的。”汉世冬点头赞同，看了眼对方手中开封不久的新烟，“怎么？不要我帮你点火？”
“不了，我依旧不抽烟。只是比起以前，能容得下别人抽烟了。”南友馨笑着将烟盒放回口袋，“这烟是别人送我的。”
“我原本还不敢在你面前抽烟呢。”汉世冬淡然一笑，坦然说道。
“哈哈，老友相聚，没必要那么拘谨，随意就好。”
“嗯。”
“不过，我大概也能猜到你在想什么。”南友馨话锋一转，目光带着几分了然。
“——是我腿的事吧？”
此话一出，欧阳光和加水立刻安静下来，连忙放下手中的咖啡，默契地默默旁观。
汉世冬也不惊讶他能察觉自己的心思，沉吟片刻，简单回应：“对。”
“既然如此，那便让你们看看吧。”
话音落下，南友馨低头，缓缓掀开了身上的长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