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放学后,学生会办公室。
窗外的天色从橙红变成深蓝,走廊里的脚步声早就没了。神谷夜坐在长桌一端,面前摊着笔记本,上面写着「阶级差异」三个字,下面空了一大片。
他已经盯着这页纸发了二十分钟呆,脑海中不禁想起前世的那个段子——某身价上亿小说写手直播写文,十二分钟写俩字,被弹幕喷到哈哈大笑。
雪之下坐在他对面,笔尖在纸面上沙沙沙地走,从头到尾没停过。她写得很快,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引用的史料旁边标注了出处,连页码都标好了。
她的笔记本已经写了三页多,整整齐齐,像一份印刷品。
「写完了?」她忽然停下笔。
「还在想第一段。」
「第一段?」她抬起头,把笔放下,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看着他。「你昨天不是有思路吗?」
「有。但写不出来。」雪之下沉默了两秒,把她的笔记本翻到第一页,转过来推到他面前。
「看第一段。」
神谷夜低头看。她写的是:「公元前18世纪,巴比伦王国第六代国王汉谟拉比颁布了一部法典,刻在黑色的玄武岩石柱上。这部法典以『以眼还眼,以牙还牙』的原则闻名,但仔细分析会发现,惩罚的标准因人而异。」
「看完了?」
「看完了。」
「那你知道第一句怎么写了?」
「不知道。」
雪之下盯着他看了三秒,把笔拿起来,在他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字迹端正,和她自己的笔记一样清楚。
「汉谟拉比法典将巴比伦社会分为三个阶级:奴隶主、自由民、奴隶。」
她把笔放下。「第一句。写。」
神谷夜把那行字抄下来,在下面加了一行:「不同阶级的人触犯法律,受到的惩罚完全不同。」
雪之下看了一眼。「继续。」「自由民伤害自由民,赔十舍客勒银子。自由民伤害奴隶,赔二舍客勒。同样是打伤一个人,赔的钱差了五倍。」
她点点头,把参考书推过来,翻到某一页。「这里。奴隶的段落,自己看。」
神谷夜低头看那段文字。旁边用红笔画了一条线,线旁边写着「奴隶无法律人格」。是她的笔迹。
「 你什么时候标的?」
「昨天。」
「你昨天不是写框架吗?」
「框架和标注可以一起做。」她把参考书收回去,继续写自己的。
神谷夜把那句「奴隶无法律人格」抄下来,盯着看了几秒。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没落下去。
「怎么了?」雪之下没抬头。
「法典里只写了自由民伤害奴隶的赔偿。奴隶伤害别人怎么办?」
她抬起头,是那种「你终于问到点子上了」的表情。
「法典里没写。」
「为什么?」
「因为奴隶没有法律人格。他们是被管理的对象,不是参与法律的主体。奴隶伤害别人,由奴隶主负责赔偿。奴隶本身不承担法律责任。」她说完,低下头继续写。「把这个写进去。你的论文就有深度了。」
神谷夜在笔记本上写:「奴隶没有法律人格。伤害别人,由奴隶主赔钱。」写完之后,他看了看整页纸。比刚才多了不少东西。
「 写完了?」雪之下问。
「框架填完了。内容还没写满。」
「那明天继续。」她合上笔记本,开始收拾东西。参考书摞整齐,笔记本放在最上面,用橡皮筋扎好。
「你呢?写完了?」
「还差结论。」
「这么快?」
「不是快。是昨天就开始写了。」她把书包背好,站起来。「你今天才开始写,当然慢。」
她走到门口,推开门,停下来。
「明天加练。别迟到。」门关上了。
从学生会出来,天已经黑透了。快到家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麻衣的消息:「你在家吗?」
他回:「到门口了,怎么了吗?」
「那本书还在你那里吧?我路过,想拿回来。」
他想起来了,《海边的卡夫卡》,借了快一个月了,兔子书签还夹在里面。他回了一个「好」。
过了二十分钟,门铃响了。
麻衣站在门口。黑色风衣,贝雷帽,长发松松披在肩上,几缕被风吹到脸颊边,她伸手别到耳后。皮肤很白,眉眼清浅,瞳仁安静又疏离。看见他,眼睛轻轻弯了一下,弧度很小。
「进来吧。」他往旁边让了让。
她走进来,在玄关换鞋。鞋柜旁边摆着一双女式的平底鞋,黑色的,很素。她看了一眼,眉头微微扬起一点,换上客人用的拖鞋。
走进客厅,她扫了一眼。茶几上摊着他的稿纸和参考书,旁边放着一杯没喝完的茶。
客房的门开着,里面隐约能看见书桌上摊着课本和笔记本,床铺叠得整整齐齐,靠墙还放着一只没打开的行李箱。
她在沙发上坐下来,把贝雷帽摘下来放在膝盖上,伸手拢了拢头发。视线不由往那边鞋柜那边撇去,眉头不禁微皱。
「 你一个人住,怎么会有女士拖鞋?」
「我妈妈的朋友,就是我们学校的桐须老师,她暂住我这里。」
「跟你一起住吗?」
「前两天才搬来的,桐须老师做饭很好吃的,你有时间来多来这玩就知道啦。」神谷夜莫名地有种心虚感。
她点点头,没再问了。把那本《海边的卡夫卡》从包里拿出来放在茶几上,又把便利店的袋子放下。
「买的什么?」他看了一眼。
「可乐。路过便利店买的。」她把袋子往他那边推了推,「给你。」
里面是两罐可乐和一盒巧克力。明治的,黑巧克力。
她从茶几上拿起他的稿纸,低头看了一会儿。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她的睫毛很长,投下来的影子在颧骨上轻轻颤动。但她的手指翻稿纸的时候,比平时用力了一点。
「 这里。」她指了指其中一行,「『奴隶没有法律人格,所以伤害别人由奴隶主赔钱。』这句话太长了。断成两句。」
他看了一眼。说得对。
「还有吗?」
「没了。」她把稿纸放下,靠在沙发上,「其他的看不懂。」
她拿起那罐可乐,拉开,喝了一口。动作很自然,她站起来,「九点多了,我要回去了。」
「这么快?」
「坐很久了。」她把那本《海边的卡夫卡》夹在胳膊下面,走到玄关换鞋。
蹲下去的时候,白衬衫的后背绷紧了,肩胛骨的形状透出来。然后穿上风衣,她系鞋带系得很慢,手指在鞋带上绕了两圈,拉紧,又松开,重新绕。
「神谷君。」
「嗯?」
「你一个人在家?」
「嗯。桐须老师出去了。」
「那现在一个人?」
「嗯。」
她抬起头看他。贝雷帽放在膝盖上,帽檐下面的眼睛亮着。
「一个人在家,不打算对我做点什么吗?」
「啊,这……」神谷夜心跳慢了一拍,耳朵瞬间就红了一点,结结巴巴地说。
她站起来,凑近神谷夜,然后盯着他的眼睛一会儿,把贝雷帽戴好。
「开玩笑的。」她推开门,「走了。」
她走出去。门关上了。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神谷夜坐回书桌前,把那句话改了。断成两句之后确实顺多了。
手机震了一下。麻衣的消息:「到家了。」
他回了一个「好」。放下手机,继续写论文。
麻衣「神谷君今晚似乎很紧张的样子呢...」
神谷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