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神谷夜到教室的时候,发现不太对。平时这个点,教室里只有零星几个人,今天却坐了大半,三五成群地凑在一起,手机递来递去。
他刚坐下,加藤惠就从课本后面探出头来。
「新老师。」惠把手机推过来,「有人在群里发了照片。」
屏幕上是一张偷拍照。一个女人站在校门口,黑色长发被晨风吹起来,她正伸手按住。风衣扣到最上面一颗,手里拎着公文包,站得笔直。
「这是新来的世界史老师?」他问。
「嗯。群里已经传疯了。」惠把手机收回去,「有人说她是东大毕业的。有人说她以前在东京的私立名校教书。还有人说她上课很严格,作业很多。」她顿了顿,嘴角弯了一下,「你要小心了。」
「我小心什么?」
「你是年级第一。她肯定会重点关照你。」
第一节课后,班主任走进教室。「同学们,今天有一位新老师。桐须老师,请进。」
桐须走上讲台,神谷夜抬起头——这道身影他认识。身姿高挑,樱色长发垂落腰际,鬓边编着细巧发辫,肌肤冷白,眉眼精致却带着几分疏离。一身利落教师制服,衬得她气质冷冽如冰,又不失优雅。她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桐须真冬。世界史。」
「翻到第47页。古代文明。美索不达米亚。」
她讲课的节奏很快,但条理清晰。讲到汉谟拉比法典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神谷夜同学。汉谟拉比法典的核心原则是什么?」
全班齐刷刷转头。
神谷夜站起来。「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但不同阶级的人适用不同的惩罚标准。」
桐须看了他一眼。「预习了?」
「嗯。」
「坐下。下次不用站起来。」
她转回去继续写板书。加藤惠推了一张纸条过来。「她第一个就叫你。」
神谷夜在纸条上写:「可能是巧合。」
惠把纸条抽回去,又推过来。「不是巧合。她进教室的时候看了你两次。」
「你数的?」
「随便数的。」
下课铃响的时候,正好讲完最后一个知识点。桐须把粉笔放回粉笔盒里。
「周三之前交一篇关于汉谟拉比法典的小论文。一千字以上。下周一之前交世界地图的填图作业。」
教室里炸了锅。神谷夜低头记笔记,加藤惠又推了一张纸条过来。「论文写完借我看。」
「好。」
中午,他去中庭找三玖。她已经在树下了,便当盒抱在怀里。
「神谷君,论文你打算怎么写?」她一边说一边把玉子烧夹到他碗里。
「写阶级差异。」
「阶级差异?」她歪着头想了想,「就是奴隶主、自由民、奴隶那个?」
「嗯。你觉得呢?」
「我觉得——」她把筷子放下,又拿起来,「如果我是奴隶,被打了还不能还手,也太惨了。」
「所以你觉得不公平?」
「当然不公平。但是——」她皱了皱鼻子,「那时候的人可能不这么想。他们觉得奴隶就是财产,跟牛马差不多。」
「你从哪看来的?」
「书上啊。」她理直气壮地说,「我买的那本战国武将的书里,有讲当时的社会结构。武士、农民、工匠、商人,阶级不一样,待遇也不一样。」
「那你写这个。把你战国的东西写进去。」
她愣了一下。「可以吗?」
「为什么不可以?对比一下两河流域和日本的阶级制度,说不定很有意思。」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那我试试。」她低下头吃饭,嘴角翘着。过了一会儿,忽然抬头。「神谷君。」
「嗯?」
「你帮我看看。我怕写歪了。」
「好。」
下午放学后,神谷夜去体育馆实操计分板。推开门的时候,雪之下已经站在操作面板前面了。旁边的桌上摊着一张参赛名单。
「来了?」她没抬头,「今天试一下全场流程。」
「好。」
她开始念名单,速度很快。他一边记一边跟。
「客队。秀德高中。十五个人。」她把名单递给他,「你先看一遍。我操作面板。」
神谷夜接过名单,扫了一眼。秀德高中的名单上,有一个名字被红笔圈了出来,旁边写着「加藤秀一,三年,PG,伤愈复出」。
「这个是谁?」
「初中全国冠军。高二右膝受伤,做了手术。这是他的复出第一战。」雪之下按下几个键,「左撇子,突破习惯从右路走。犯规次数偏高,罚球命中率中等。」
「你昨天看了他几场录像?」
「两场。」
「看出什么了?」
「他右手运球很差。如果逼他走左路,他会犹豫。」她按下最后一个键,面板显示「READY」,「开始练。」
从体育馆出来,天已经暗了。神谷夜往校门口走,路过办公室的时候,灯还亮着。桐须坐在里面,面前摊着一堆作业本。
他敲了敲门。
她抬起头。「怎么了?」
「等你一起回去。」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我还有半小时。你先走。」
「没事。我等你。」
她看了他一眼,低下头继续批改。批完最后一本,站起来。「走吧。」
两个人出了校门,往公寓走。十一月的晚风吹过来,有点凉。
「今天上课,你觉得怎么样?」她问。
「讲得很好。比之前的老师清楚。」
「那论文呢?有思路吗?」
「有一点。」
「哪一点?」
「汉谟拉比法典的阶级差异。」
桐须看了他一眼。「展开说说。」
「法典对不同阶级的惩罚标准不一样,但法典本身又说要保护弱者。我觉得这是个矛盾。」
「那你打算怎么解决这个矛盾?」
「不解决。把矛盾摆出来,分析为什么会出现。」
她想了想。「可以。写完之后给我看。」
「好。」
两个人走了一段。她忽然开口。「今天有个学生写论文,打算用日本战国时代的阶级制度做对比。」
「谁?」
「不记得名字了。一年级的。」她顿了顿,「想法挺有意思。」
「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可以。让她写。」
「她肯定很高兴。」
「嗯。走的时候蹦蹦跳跳的。」桐须面无表情地说,「在走廊上跳,被我看到了。我说走廊上不准跑跳。她停下来,鞠了一躬,说对不起。然后就走了。」
神谷夜忍住笑。「你把她吓着了。」
「我没有吓她。我是提醒她。校规就是校规。」她推了推眼镜,「不过她走得很快。鞋带开了都没发现。」
回到家,桐须去厨房做饭。神谷夜坐在客厅里,手机震了好几下。
三玖的消息:「神谷君!老师说我可以用战国对比!她说可以!」
「那你加油写。」
「嗯!我今晚就开始写!」她发了一个握拳的表情,「写完了给你看。」
小埋的消息:「神谷君,下周六篮球赛,风纪委员要维持秩序。我可能没时间看比赛。」
「那看完比赛再过来?」
「看情况吧。你先忙你的。」她发了一个仓鼠打滚的表情。
雪之下的消息:「周六篮球赛,加藤秀一可能会打满全场。明天放学后加练。」
他回:「好。」
又震了一下。「论文你写了吗?」
「还没。」
「我也没。明天一起写?」
「好。」
加藤惠的消息:「论文你打算写什么?」
「阶级差异。」
「那我写楔形文字。不跟你撞。」
「好。」
晚饭是味噌煮青花鱼、凉拌菠菜、豆腐味噌汤。桐须把菜端上来的时候,围裙上沾了一点鱼汤。
「神谷君。」
「嗯?」
「你今天在体育馆练得怎么样?」
「还行。雪之下同学教了很多。她还看了秀德高中王牌两场录像。」
桐须夹了一块鱼放进嘴里。「看出什么了?」
「左撇子。右手运球很差。」
「那你呢?」
「我看了三遍操作手册。」
她看了他一眼。「那你还差一遍。」
「为什么?」
「她看两场录像。你看三遍手册。不够。」她面无表情地说,「你应该是年级第一。」
神谷夜笑了。「这个也要比?」
「不是比。」她把碗放下,「是态度。」
「那你呢?你批作业批到天黑,算什么态度?」
她愣了一下。「那是工作。」
「我看手册也是工作。」
「计分板不算工作。」
「那你教我写论文算什么?」
她想了想。「算加班。」
「有加班费吗?」
「没有。」她站起来收拾碗筷,「但你欠我一顿饭。」
「为什么?」
「因为——」她把盘子端进厨房,声音从里面飘出来,「我教你写论文。你请我吃饭。等价交换。」
「那你要吃什么?」
她探出头来。「咖喱。你做的。」
「我不会做咖喱。」
「那就学。」她把头缩回去,水龙头的声音哗哗的。
晚上,神谷夜在房间里看操作手册。手机震了一下。
雪之下的消息:「明天加练别忘了。」
「没忘。」
又震了一下。「论文你写了吗?」
「还没。」
「我也没。明天一起写?」
「好。」
隔壁传来翻书的声音,很轻,很规律。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