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标题:与阿求永别了
樱花片片纷飞,从她们变回她的阿求倔强地向幽梦证明了自己仍是一个独立的个体。
这么做并没有什么实际上的意义,阿求很清楚这一点。
但与此同时,这对她而言也是一场心灵上的仪式,是身体脆弱的她砥砺自诩坚毅的心灵,将之化作刻刀的仪式,为此要耗尽她所剩无几的体力也在所不惜。
她在和舞亚谈过以后她就下定决心了,在不影响自己成为幽梦成长的养料这一前提下,她想要恣意的为自己而活,她想要……在他的心灵深深刻下独属于她的痕迹,连同她所教导他的一切一起活在他的心中、成为他人生的一部份。
即使阿求的神态脆弱如琉璃般易碎,双眼也黯淡依旧,但怀抱着如此念头的阿求却散发出强大无比的存在感,将幽梦的注意力给尽数掠夺,甚至连人就在一旁的爱丽丝都没能留下幽梦丝毫注意力。
能够短暂地独占幽梦,阿求终于甘愿朝他伸出手,并毫无畏惧地、坦然地迎接那因重心偏移而出现的前倾以及不可能出现的摔倒。
“真是的,明明知道自己是个病弱还这样勉强自己。”
即使眼睛已经不太能跟上幽梦的动作,但他在耳边嗔怪的话语以及将自己包裹其中的拥抱都证明了他没有辜负她那任性的信任。
只是这一切对阿求来说或许只是别无他法之下的顺势而为,对幽梦来说却是一把扎进他胸膛的利刃。
失去了距离的遮掩,幽梦看着阿求眼窝深陷、唇色黯淡的模样,只觉怀中瘦弱干瘪的身躯仿如一具骸骨,轻盈得让人想要紧紧抱住她、生怕她被风吹走,却又不敢抱得太过用力,生怕她朽坏在自己怀里,只能轻轻得将她箍在怀中让她无处可逃。
“因为已经是最后了,所以才无论如何都得勉强一下自己。”
将自己所剩无几的精力全都用来看着幽梦,阿求清楚明白她刚才的行为会让他多么难受,让她的语气并不如言辞那般理智气壮,而是在气虚之余还带着显而易见的心虚。
但无论再怎么心虚,已经走到最后无所顾忌的阿求是不会改的,这些伤口本就是她自私的欲望造成的。
她仰着头靠在幽梦胸膛上,流露出若有似无的虚幻笑容。
“事先声明,我接下来的话绝对不是想要和你在这种时候还建立新的关系,只是单纯的想要亲口告诉你我的心意,毕竟我无论向你明示、暗示了多少次,却从未将最真实的情感,不做任何修饰,以言语的方式传达给你。”
“我喜欢你。”明明她的话语一样轻柔得可以被风轻易吹散,但她所述说的话语却在其中添加了盈满而出的蜜糖,明明好似不存在一般,却在察觉到的瞬间品尝到其中的甜美。
“最开始在听说人间之里有人长眠不醒还被八意医师诊断为正常的时候,我跟幻想乡里其他一些脑筋比较灵光的人一样,都想到这是基于梦境成立的异变。”
“然后啊,我就想到了,我是不是也可以试着加入其中,做一做我想要的梦呢?毕竟阿求我这一世和过往不同,幻想乡的秩序已经稳定了,我已经不需要从生到死,为了绵延九世、直到如今都仍未动摇的理想呕心沥血到最后一秒,我什至能用闲暇时间撰写小说,那么在最后做出更大胆一点的事也没什么问题的吧。”
“只是那时的我没能预料到,因为当局者迷的关系,我失却了看穿异变根源那时的敏锐,根本不知道这个决定会造成怎么样的后果,我只是自以为是的把梦境当成一场少见的消遣。”
“幽梦,你为了我们这些在现实生活中感到不满足、身怀强烈渴求的人们所塑造出的梦境真的很美好,那并不是完全随梦境主人心意变动而显得虚假的梦境,而是在谨守底线的前提下,满足梦境主人内心深处渴望、让我们过上梦寐以求生活的幸福美梦。”
“你满足了我、满足了御阿礼之子绵延九世仍未终止的心愿,让我窥见了、体验了那美好的终点,即使只是一场幻梦,你依然是让心存渴望的我抵达了心愿实现的世界。”
“毫无疑问,你救赎了我。”
“在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即使那只是梦境中产生的情感,就算那场梦境是一场明晰梦,这股情感依旧突破了梦与现实的界线映照到现实之中。
“我确信着。 ”
“我爱你。 ”
甜蜜的话语被抽成丝线牵引着幽梦,但在此之前他却已经被束缚住。
他终于明白她刚才为何特地强调她没有打算建立新的关系了。
他们约定过他不能主动告白,也约定过唯有跨越朋友界线成为恋人之后才能够接吻。
所以她即使在最后决定坦白自己的心意,却也仅仅只是将心意传达给恋慕之人,而非跨越朋友的境界,建立起恋人的关系。
“嘻嘻!看你这副表情,是想起了我们在花田许下的约定对吧。 ”
没有因为幽梦对自己的表白毫无动作而感到失落,看着幽梦了然而又咬牙纠结的模样,阿求反倒是因此而更显甜蜜。
“既然你还记得前两个约定,那么想必你也记得我们许下的第三个约定,也就是你不要再次犯下天津罪的约定对吧。 ”
“我一直知道的,还有一个方法能够让我──让并非是御阿礼之女而仅仅是稗田阿求的我──继续活下去的方法,同时我也相信你同样知道这个方法,那就是让我成为舞亚那样的梦境生命,让我即使肉身死去、灵魂前往彼岸,精神也依然存在。 ”
“但你可别小看稗田,就像我刚才拼尽全力去证明的那样,我是一个独立的个体,我是不会做出这种永远依附你的选择! ”
即使阿求的语气是如此的虚弱,就连往常病弱时也依然气势十足的“别小看稗田”都喊得有气无力,却丝毫未损她展现出的神采。
虽然她实际上并非是不会做出这种选择,而是不能够做出这种选择,但却无损这番话确实是她的真心话
如今的她心怀着和过往不同的渴求。
并非是属于御阿礼之女的渴求,而是仅仅属于稗田阿求的渴求。
她渴求着幽梦从今往后的人生,不管在做什么,不管是在梦里还是在现实,都忘不了她的存在。
她要在他的人生中变得更加特别。
在他的人生中成为永恒。
所以……
“幽梦”
“我死了的话……”
曾经在妖怪之山上阿求于弥留间道出的话语再一次的被道出,这一次幽梦不再听而不闻,而是垂下头来将耳朵至于阿求唇旁,生怕漏听那怕那么一个字。
“也没办法再教导你些什么了。 ”
“即使只是短短不到一个夏天的时间,除了那待会才要教导的、对人而言最重要的事情之外,我已经将可以教给你的东西全都教给你了。 ”
“但说来惭愧,明明是为了回报你而帮助你更加了解人类,但在这过程中你却反过来教给我数之不尽的幸福感受。 ”
“与恋慕之人在一起,无论是见面、对话、谈笑,还是牵手、拥抱、依偎,又或者是和他同居、被他看着睡着、看着他睡醒,以及被他介绍给家人、被他带一起出去玩、看着他禁受不住自己的撒娇而妥协,乃至于见不到面的苦涩、他的目光没放在自己身上的酸涩、无法陪他继续走下去的悲伤。 ”
“这种种感受对我来说都是那么的鲜明。 ”
“我──现在,非常幸福啊。 ”
就像是非常喜悦地,
仿佛是非常害羞地,
或者是非常哀伤地,
又或者是非常快乐地,
脸庞泛起了红色。
“就算是只能成为你人生的一道风景也──非常幸福啊。 ”
阿求似有若无的虚幻话语一字不漏地被幽梦听进耳中。
她的祈愿、她的幸福,全都被他小心地捧在手心并纳入内心。
他得要满足阿求的心意才行,因为他不仅只是生活在梦幻界的梦境妖怪,也是生活在现实世界的梦境妖怪。在这个夏天编织的回忆,那一天与阿求说好让她教导他如何融入现实世界的约定,都成为了他继续前进的力量。
“我答应你。 ”即使心中饱含对于阿求的万分不舍,不希望和珍视如家人般的阿求分离,但幽梦仍像是怕惊扰了阿求一般,以温和而轻柔的语气答应她的要求:“我不会辜负你的教导,不会辜负你感受到的幸福,不会辜负你展现出的意志,我不会再一次地犯下天津罪。 ”
阿求露出欣然却落寞的微笑,看着为了表达出自己有多认真而稍稍拉远距离让她能看到他目光与表情的幽梦,再一次地提出请求。
“这样就好,那么幽梦,你可以为我而哭泣一次吗? ”
在阿求的话语传达到幽梦耳中的瞬间,这个请求就像是按下了什么按钮一样,在幽梦的大脑都还没意识到阿求提出的请求是什么意思时他就已经流下泪来了。
看到这样的幽梦,阿求那悄然涣散的目光也聚焦在他流泪的双眼上。
然后她笑了,她笑着哭了,哭着笑了。
“这就是为你上的最后一课,哭泣是人类最重要的事情。 ”
“人的一生是由哭泣开始的,哭泣象征着人的诞生。 ”
“同时人的一生也经常伴随着哭泣而结束,你此时已经拥有了人性,会因人的离去与死亡而悲伤。 ”
“我完成了你最初对我的委托、最初的约定。 ”
“只是啊……”
“这个世界有着各种各样的感情。 ”
“有高兴事,有伤心事。 ”
“有幸福,有不幸。 ”
“有善有恶。 ”
“所有的一切都无法统一为一体。 ”
“无论是谁都在追求正确的同时,不断重蹈失误与悔恨的覆辙,一度也不曾触及到完人的境界。 ”
“这是个不完全的世界。 ”
“……就算这样,降生、活在这个世界上,与大家相遇,我敢断言这绝对会带来幸福。 ”
“我爱你,想让你幸福,虽然有点遗憾我没能亲自将幸福赐予你,但是──”
“你可喜欢这个世界? ”
在最后的最后,阿求向正式“诞生”在这个世界的幽梦寻求着答案。
即使这本来就是幽梦的心愿,她是怀着报答的念头而许下了帮助他的约定,但作为让幽梦发出那向世界宣告自己到来的嚎哭的人,生活在这个不完全的世界、并非是完人的阿求仍感到担忧。
我所断言的幸福,对于幽梦来说真的是幸福吗?
他在认识到这个世界以后,会不会觉得要是没来到现实而是一直待在梦境就好了?
我的存在对于他来说……真的不是不应该出现的吗?
在圣经之中神说要有光,于是世界有了光。
话语是在光之前最初诞生在这个世界的事物。
即使对于自己再怎么的坚定,但涉及到他人,尤其是珍视逾生命的人时,在得到明确的答覆前,没有人能够不感到动摇。
须臾仿佛化为永远。
落泪之后便开始哭得一发不可收拾、正嚎啕大哭的幽梦努力抑制着止不住的泪水的时间,对于胆颤心惊的阿求来说是如此的漫长。
本就微弱的呼吸被不自觉的屏住。
逐渐止息的哭声成了不可见的沙漏。
然后……
“喜欢……”
即使带着哽咽,即使幽梦的脸孔狼狈不已,但听到幽梦道出的话语的瞬间,阿求的心脏仍然重重一跳。
“我喜欢这个世界。 ”
“我喜欢这个你带我认识的、大家生活于此的世界。 ”
还有,我也喜欢带我来到这个世界的你──遵守着约定,尊重着阿求,幽梦并未将不能说出的话语顺势说出,但仅此而已就足以让阿求喜出望外,脸上绽放出满盈而出的喜悦。
阿求紧握住幽梦的手。
她现在还有最后的力气可以踮起脚尖给予幽梦她最初也是最后的吻。
她心中奔涌的喜悦也是这么驱使着她的。
但她不会这么做,即使她知道这样能在幽梦的心中刻下更深刻的痕迹也一样。
因为如同幽梦给她的是幻梦般的幸福一样,她给予的回报也只该存在于幻梦的领域,她只能存在于幽梦的存在之中,而夺走嘴唇这种事已经逾越了幻梦的界线来到现实之中。
同时这也是她对自己的狡猾给爱丽丝造成的麻烦给予的微薄补偿,亦是她对于自己逝去之后还能继续陪伴在他身边的爱丽丝的感谢。
所以阿求什么也没做。
同时已经说尽了想要传达的话语,并得到最棒的答覆的阿求什么也没说。
她就这么眼角挂泪、嘴角含笑,只是静静地凝望着爱慕之人。
然后呼出了一口气。
仿佛要把肺中的空气全部呼出的,纤细、漫长的一口气。
接着──阿求安静地阖上眼。
而幽梦注意到阿求眼帘阖上、紧握着他的手无力垂下、本就虚弱近无的呼吸声止息的瞬间,他感觉自己的心跳也随之停止。
死了。
刚刚,阿求死了。
幽梦的怀中,轻盈的身体变重。
即使变重还是太轻的身体,灵魂完全的脱离身体,那过轻的重量压在幽梦身上。
这是他第一次失去习惯有他在身边、视为重要存在的人。
与阿求相处的日子在脑中一幕幕重复上映。
再一次地,才刚“诞生”于这个世界的幽梦便为了他人的离世而嚎啕大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