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灵趴在那一丛过于茂盛的植物后面,身体压得很低,几乎和泥土融为一体。凌霜紧挨着他,能感觉到他身上传来的那股若有若无的热气,和他刻意压低的呼吸声。
他们花了将近二十分钟才摸到这里。
外墙不高,但上面爬满了某种带刺的藤蔓。万灵用匕首割开一条路,凌霜跟在他身后,衣服被勾住了三次,每一次都咬牙扯开,不敢出声。
巡逻的守卫有四个。
两个在正门附近傻笑着聊天,手里的枪随意地晃着,眼睛根本不看路。另外两个绕着宅邸转圈,一个走得很慢,像是随时要睡着,另一个走得很快,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手舞足蹈的,像是在和什么人吵架。
他们躲在阴影里等那个手舞足蹈的守卫发完他的疯。那家伙在原地转了三圈,对着空气骂了足足两分钟,最后对着墙踢了一脚,骂骂咧咧地走了。
凌霜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忽然想起一句古泰拉第二个千年的话。
那句话是她从某本旧书上看到的。那本书是某个贵族子弟扔在她面前的,让她念给他听当消遣。她念了,记住了,现在不知道为什么冒了出来。她改了几个字,然后:
“让我们把贵族区……烧成灰!”
她小声说,几乎是气声。
万灵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她。在阴影里,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下次也别让原体大人烧纳垢花园了。”他说,声音压得极低,“我看你就挺合适。”
凌霜歪了歪头。
“谢谢?”
“没在夸你。”
万灵转回头,继续往前爬。
“我求你了,姐。”他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带着一种无奈,“你是我亲姐,你别学我那些喝大了吹牛逼的好不好。”
他顿了顿。
“我要羞死了。”
凌霜看着他爬行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她跟上他,不再说话。
现在他们趴在这里。
这丛植物长得太是地方了——茂盛,浓密,刚好能遮住两个人,又刚好留出缝隙让他们看见里面的场景。透过那些枝叶,能清楚地看见宅邸的一楼大厅。
那是一个巨大的客厅。
水晶吊灯从穹顶垂下,光芒璀璨。长桌上摆满了食物和酒水,但那些食物看起来有点奇怪——太鲜艳了,太丰满了,饱满得不正常。酒水的颜色也太深,深得发黑,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客厅里至少有二十个人。
男女老少,穿着华丽的衣服,脸上都带着那种凌霜见过的笑容——空洞的,却又充满恶意的笑容。他们三三两两地站着,有的在喝酒,有的在小声交谈,有的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某个方向。
那个方向站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深绿色长袍的男人,站在一张小桌前。桌上摆着什么东西——凌霜看不清,但隐约能看见绿色的光。
万灵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小东西。
那是一个机械教的窃听装置,巴掌大小,圆盘状,表面刻满了细密的机械纹路。这东西是费伯贤者表示“诚意”拿出来的——说是“诚意”,但那老头拿出来的时候,国教主教和总督大人的脸色都变了,变完之后还得笑着说“谢谢贤者大人”。
万灵当时接过这东西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凌霜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好用就行,管他是谁给的。
他把装置对准那个方向,轻轻按了一下边缘。
装置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然后开始工作。
里面的声音清晰地传进他们耳朵里。
“……破坏了我们的计划。”
那个穿深绿色长袍的男人正在说话。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奇怪的黏稠感,像是喉咙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蠕动。
“但这不是结束。这是开始。”
他环顾四周,那些人都看着他,脸上带着那种空洞的笑。
“那些蠢货——那些被抓住的,被烧死的,被炸成灰的——他们太急躁了。太想表现自己了。太急着让慈父看见他们的忠诚了。”
他摇了摇头。
“忠诚不是这样表现的。忠诚是耐心,是等待,是在最合适的时机,做最合适的事。”
有人举手。
“大人,那个契约——那个指名契约——还能完成吗?”
绿袍男人笑了。
那笑容让凌霜后背发凉。
“当然能。”
他从桌上拿起一个东西——那是一个瓶子,绿色的,发着光,和宴会厅里那个一模一样。
“我们的契约,不是普通的契约。是七倍的。是独特的。”
他把瓶子举高,让所有人都能看见。
“慈父的使者,必定会回应我们的召唤。必定会降临。必定会把那些坏我们好事的人——”
他顿了顿。
“——永世不得安宁。”
客厅里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那些人脸上的笑容更深了,深得像是要裂开。
“万灵。”有人喊出这个名字,“还有那个低贱的女孩。凌霜。”
“对。”绿袍男人点头,“他们以为他们赢了。他们以为他们破坏了我们的计划。他们不知道——”
他又笑了。
“他们只是把汤料准备好了。”
凌霜听着这些话,感觉到身边万灵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
她转过头。
万灵的嘴正在动。
没有声音。但她在读他的唇语。
“好意思讲?”
那三个字从他嘴里无声地蹦出来。
绿袍男人还在说。
“……之前那些暴露的,作死的,完全没有必要。我们要小心,要谨慎。发展新成员,不能急。要观察。要考察。要确定他们真的愿意接受慈父的拥抱。”
他伸出一根手指。
“一个月,至少一个月。再让他们来参加我们的宴会,让他们感受慈父的温暖,让他们慢慢明白——这才是真正的幸福。”
万灵的嘴又动了。
“真能吹。”
凌霜差点没忍住笑出来。
绿袍男人继续说下去,声音越来越激昂。
“……等使者降临的那一天,我们要用最盛大的仪式迎接他!用最丰盛的祭品供奉他!用最虔诚的祈祷感动他!”
他张开双臂。
“到那时,那些坏我们好事的人——那个老兵,那个女孩——他们会跪在我们面前!我们会把他们——”
他做了个搅拌的动作。
“——一锅炖了!”
客厅里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和笑声。
万灵的嘴动了第三下。
“唯一一句真话。”
凌霜终于没忍住,嘴角弯了起来。她赶紧用手捂住,把那笑憋回去。
绿袍男人开始讲别的了。讲发展新成员的具体方法,讲如何识别“有潜质”的人,讲如何一步步引导他们“走向幸福”。那些话听起来很专业,很有条理,像是讲过很多遍的培训课程。
万灵听了两分钟,然后嘴又动了。
“毫无新意。”
他转过头,看着凌霜,无声地说:
“几十年前就是这套。”
他又转回去,继续听。
“培训内容不更新吗?”
凌霜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起他讲过的那堂课。想起他站在讲台上,讲那些死亡守卫,讲那个万年老兵,讲瘟疫战争里的点点滴滴。
她小声说:“你能把瘟疫战争时期讲义拿来用吗?”
万灵的嘴角**了一下。
那是憋笑憋的。
绿袍男人的演讲还在继续,但万灵已经不再看他了。
他盯着那个桌上的瓶子,盯着那些泛着绿光的液体,盯着那些围着桌子站成一圈的人。
然后他的嘴又动了。
这次不是吐槽。
是一个问题。
凌霜看着他的唇形,读出了那行字:
“哪个被踢了一脚屁股的大魔,估计这会儿在花园里哭。”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也看向那个瓶子。
那里面,那些绿色的液体正在缓缓流动。像是活着的东西。
她想起自己差点喝下这种东西的那个瞬间。
想起那个大魔狼狈逃窜的样子。
想起那个坐在金色塑料凳上的中年男人。
她忽然很想知道——那个大魔现在在哪儿?在干什么?是不是真的在某个地方哭?
花园里。
格罗特拉克打了个喷嚏。
不,不是喷嚏,是某种更深的、从灵魂深处涌上来的颤抖。
他抬起头,看向某个方向。
那颗该死的星球。那个该死的老兵。那个该死的女孩。
他们还没死。
他们还在坏他的事。
而他——他必须回去。
不然慈父真的要把他煲汤了。
他又打了个颤抖。
然后低下头,继续在那些腐烂的蘑菇中间,默默地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