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奖了,妈的。”
几乎是踏入贵族区边界的一瞬间,万灵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我们该早点来的。”
凌霜的反应慢了一点。她跟着他走过那条看不见的分界线——从平民区的杂乱踏入贵族区的整洁——然后她也停住了。
下意识地,她捂住了鼻子。
但没用。
那股气味——或者说,那种感觉——根本就不是从鼻子里进去的。它直接钻进她的脑子里,钻进她的骨头里,钻进她灵魂的每一个缝隙里。
腐烂。发酵。脓液。以及某种她说不清的、黏稠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蠕动的——存在感。
万灵看了她一眼。
“没用。”他说,声音很轻,“纳垢瘟猪的臭是精神方面的。你就是戴机械教最新的过滤器也没用。”
他顿了顿,嘴角扯了一下。
“灵能者,有时候也挺麻烦的。”
凌霜放下手,深吸一口气——然后后悔了。
但脸上没有表现出来。
她只是点了点头,跟上他的脚步。
两人开始在贵族区的街道上慢悠悠地走。
街道被打扫得很干净。
真的很干净。比平民区干净一百倍。那些白天被国教信徒打砸烧抢的痕迹——破碎的窗户,烧焦的门框,泼在地上的圣水——现在全都不见了。有人连夜清理过,有人连夜修补过,有人连夜把一切可能让外人看见的丑陋都藏了起来。
偶尔有几个行色匆匆的人走过。穿着体面的衣服,低着头的,快步走的。他们经过万灵和凌霜身边的时候,会谨慎地瞟他们一眼——只是一眼——然后就加快脚步,消失在某个转角,某扇门后。
没有人问他们是谁。
没有人拦他们。
凌霜看着那些背影,想起万灵说过的话:贵族们要脸。自以为是的要脸。
是的。他们要脸。所以他们连夜清扫街道,修补门窗,把一切见不得人的东西都藏起来。哪怕他们自己知道,那些藏起来的东西正在腐烂,正在发臭,正在把他们从里到外一点点变成别的东西。
但外表一定要干净。
一定要体面。
一定要让人挑不出毛病。
对普通人来说,这条街现在看起来就是一条正常的、安静的、甚至有点高雅的贵族街区。干净,整洁,偶尔有几个人走过,一切都那么正常。
但对万灵来说——
“这就像是一块看着十分美味的蛋糕,”他说,声音压得很低,“拿起来,是一股彻底发酵的臭味。”
凌霜懂他在说什么。
她的感知没有他那么敏锐,但她也能感觉到。那种从每一个紧闭的门窗后面渗出来的、若有若无的、黏稠的东西。那种在干净的街道表面底下,正在缓慢蠕动的存在感。
万灵的大脑在不停地报警。
危险。危险。危险。
但眼睛看到的,是一切正常。
“得尽快。”他说,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不然就得尽快撤离。不然我们得被大脑频频报警逼疯。”
凌霜看着他。
他的脸很平静,但额角有一层薄薄的汗。不是热的,是那种被持续刺激逼出来的冷汗。
她想起他说的那句话:灵能者,有时候也挺麻烦的。
是的。挺麻烦的。
但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万灵停下脚步,转过头,朝远处某个方向看了一眼。
凌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几个街区外,有一栋不起眼的建筑。门口站着几个人,穿着平民的衣服,但站姿不对——那是军人站惯了的那种站姿。
战斗修女们。
她们跟着来了。远远地跟着,以防万一。
万灵抬起手,朝那个方向做了个手势。
那手势凌霜看不懂,但她猜得出意思:别动。等着。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传过去——如果那边的人在认真听的话。
“告诉修女们,别急。”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点无奈的笑意。
“求你们了,别急。”
他叹了口气。
“这条线索再断了,咱就真没辙了。”
远处,那几个人影里,有一个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一只手从阴影里伸出来,比划了一个手势。
OK。
凌霜盯着那只手看了两秒,然后想起来了。
那是那个修女。那个在救场的时候,一边唱圣歌——唱得跟军歌一样,又硬又狠——一边往异端堆里丢神圣手雷的那个。当时凌霜被万灵护在身后,只来得及看见一个背影,和那只丢手雷的手。
现在那只手正在比划OK。
她忽然有点想笑。
但没笑出来。
夜幕开始降临。
贵族区的街道慢慢静了下来。那些偶尔走过的行人也消失了,只剩下偶尔几辆马车驶过,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单调的声音。
然后灯亮了。
一盏,两盏,三盏。那些临街的窗户后面,开始透出暖黄色的光。有的明亮,有的昏暗,有的还隐约传来音乐声,笑声,酒杯碰撞的声音。
贵族的夜生活开始了。
万灵和凌霜站在一个角落里,看着这些灯光。
凌霜学着万灵的样子,刻意地、一点一点地,把自己的感知范围调小。不是关闭——不能关闭,关闭了就会变成瞎子——只是缩小。缩小到一个自己能承受的范围。
然后深呼吸。形成一个“内循环”。减少那些纳垢臭味的入侵。
这是万灵刚才教她的。他说这是他在瘟疫战争里学会的——如果不这样,他早就疯了。
她试了试。
有效。
虽然还是能闻到,能感觉到,但那感觉不再像一把刀直接捅进脑子里了。它只是……在周围。在外面。在她可以选择不触碰的地方。
她慢慢恢复了一点体力。
万灵也在做同样的事。他站在那里,闭着眼睛,呼吸很慢,很深。
然后他睁开眼睛。
检查装备。
手枪从腰后抽出来,弹夹退出来,检查,压回去。神圣烟雾闪光弹在手里转了一圈,确认保险还在。匕首在靴筒里,轻轻抽出来一点,看一眼,推回去。
一切就绪。
他抬起头,看向最近的那栋亮着灯的宅邸。
那是一栋三层的小楼,外表看起来不算太张扬,但门口停着两辆豪华马车,隐约能听见里面传来的笑声和音乐声。有人在开宴会。有人在寻欢作乐。
有人在可能的地方,做着不该做的事。
“就这栋最近的。”
他的声音很轻。
凌霜点头。
“调查完赶紧走人。”
他顿了顿,然后飞快地骂了一句脏话。
很短。很脏。很用力。
“臭死我了。”
凌霜看着他。
他也看着凌霜。
然后两人同时深吸一口气——又后悔了——然后迈步,朝那栋宅邸走去。
夜幕下,那扇门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