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退的路上,万灵一直没说话。
但凌霜能感觉到,他身上那股紧绷的东西松下来了。不是完全松开——那种东西可能永远都松不开——但至少,从那种“随时准备拔枪”的状态里退出来了。
回到落脚点之后,他直接坐到桌边,开始画。
速写。很快,很准。那个宅邸的平面图,那丛他们藏身的植物,那扇能看见大厅的窗户,那个穿绿袍的男人站的位置,那些人的分布——全都画下来了。一边画,一边在图上标着数字和箭头,写着他自己才懂的符号。
凌霜坐在角落里,裹着大衣看他。
塞西莉亚修女来得很快。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还握着爆弹枪,像是刚从某个地方赶过来的。
“有发现?”
万灵头都没抬。
“有。等着。”
塞西莉亚没再问,直接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等着。
又过了一会儿,另一个人来了。
那是一个机械教的神甫。穿着暗红色的袍子,半边脸是金属,一只眼睛是发着红光的机械义眼。他走路的时候带着轻微的机械摩擦声,每一步都很精确,像是量过尺寸。
凌霜认出了他。
那是被绑在祭坛上的那个。那个被万灵和修女们救下来的机械神甫。那天他被绑着,红袍被撕破,机械躯体暴露在外,电线被扯断,冒着火花。
现在他穿戴整齐,走路稳稳当当,机械义眼闪着正常的光。
但他的表情——如果那半张肉脸能做表情的话——有点奇怪。像是……刚被放出来,还在适应外面的空气。
“铁砧-7。”他自我介绍,声音带着机械教特有的金属质感,像是每说一个字都要经过处理器校准,“统御神甫。现被委派为联络人。”
他顿了顿。
“据说是因为熟悉。且差点被献祭——证明了忠诚。”
他说“差点被献祭”的时候,语气和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模一样。
凌霜看着他,有点好奇一个人怎么能用这么平淡的语气说自己差点死了的事。
但铁砧-7没有看她。他走到桌边,站在那里,机械义眼扫过万灵画的图,然后看向万灵。
万灵终于抬起头。
他看着面前这两位——一个战斗修女,一个机械神甫——然后开口。
那声音让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是那种……求爷爷告奶奶的声调。
“两位。”
他放下笔。
“算我求你俩了。”
塞西莉亚挑眉。
铁砧-7的机械义眼闪了一下。
“别我一去睡觉,第二天早上——这几位纳垢大傻子已经被绑在国教教堂前受火刑。”
他看向塞西莉亚。
“或者被不知道哪个专门批发堪比天使们用的战斗刀的家伙剁碎了脑袋。”
他又看向铁砧-7。
“求求各位了。”
他双手合十,做祈求状。
“让这几个大傻子,活蹦乱跳,蹦跶几天。”
沉默。
塞西莉亚看着天花板。
铁砧-7低下头,开始研究自己手上的金属零件。那动作很专注,像是那些零件突然变得特别有意思。
万灵等了两秒。
没反应。
他叹了口气,也不在意,继续低头画图。
“好消息,”他说,笔尖在纸上飞快地移动,“这段时间他们扩张速度会很谨慎。”
他又画了几笔。
“坏消息,”他抬起头,看着那两位,“这段时间他们扩张速度会很谨慎。”
塞西莉亚的眉头动了一下。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们不会再像之前那样疯狂扩张,到处拉人。他们会慢下来。会筛选。会考察。会确保每一个新成员都是‘可靠的’。”
万灵把笔往桌上一放。
“所以,只能用笨办法。”
“什么笨办法?”塞西莉亚问。
“查。”
万灵指了指那张图。
“这个宅子里,有哪些人出没。把他们都找出来。然后查和这些出没宅子的大傻子们有关系的二傻子。”
“大傻子?”塞西莉亚没听懂。
“感染者。”万灵解释,“大傻子是感染者。二傻子是密切接触者,潜在感染者。”
塞西莉亚沉默了一秒,然后点了点头。
万灵转向铁砧-7。
“神甫。”
铁砧-7抬起头。那只机械义眼闪着红光。
“我知道你想说啥。”
万灵抢先开口。
“太慢了。没有效率。对吧?”
铁砧-7的机械发声器发出轻微的嗡鸣。
“正确。根据计算,这种排查方式的效率约为——”
“停。”万灵抬手打断他,“我知道。我知道效率低。但你也必须肯定——”
他看着铁砧-7。
“这是最稳妥的办法。”
铁砧-7沉默了一秒。
他的机械义眼闪了几下,像是在运行什么程序。
“肯定。”他最终说,声音还是那么平,“稳妥优先于效率。逻辑成立。”
万灵点点头。
“所以,需要查的东西很多。”
他开始数。
“他们的衣食住行——都得关注。”
“每天进出的食材?从哪儿来的?谁负责采购?有没有突然增加的量?”
“下人的精神状态?有没有突然变得沉默的?有没有突然消失的?有没有被辞退然后不知所踪的?”
“根据市场或者黑市价格对比——他们最近的财政支出有没有异常?有没有莫名其妙的账目?”
“还有那些贵族——有没有原来喜欢出来炫耀的,结果突然闭门不出,说是‘苦修’的?”
他说完,看着那两位。
塞西莉亚点了点头。她在记。
铁砧-7站在那里,机械义眼闪了闪,然后开口。
“信息已接收。”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那么冷,带着金属质感。
“排查范围:确定。排查方向:确定。排查方法:确定。”
他顿了顿。
“执行效率:低。但可行性:高。”
万灵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铁砧-7又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的机械发声器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像是某种……叹气?
“刚坐完牢。”他说,“把能检修的,全检修了一遍。”
他看着万灵。
“现在的状态:良好。可用。”
万灵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行。”他说,“那就用这个‘良好可用’的状态,帮我们盯着那几个大傻子。”
铁砧-7点了点头。
塞西莉亚站起来。
“我去安排人手。”她说,“盯梢,查账,摸清那些人的底细。”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万灵一眼。
“你——去睡觉。”
万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你刚才说的。”塞西莉亚打断他,“‘别我一去睡觉’——现在可以去睡了。明天早上,那几个大傻子,应该还活着。”
她推门出去。
铁砧-7也站起来,朝万灵点了点头,然后迈着那种精确的步伐,走出门去。
房间里安静下来。
凌霜从角落里站起来,走到桌边,看着那张画满记号的图。
万灵坐在那里,揉着眼睛。
“真能睡?”她问。
万灵看了她一眼。
“你呢?”
凌霜想了想。
“不困。”
万灵叹了口气。
“我也不困。”
他看着那张图,看着那些标记。
“大傻子。二傻子。”他自言自语,“真够傻的。”
凌霜在他旁边坐下。
“那个神甫,”她说,“铁砧-7。他说话——好奇怪。”
万灵嘴角弯了一下。
“机械教的人都那样。说话像念规格表,做事像运行程序。习惯就好。”
他顿了顿。
“机械教的人啊……”
窗外,夜色还深。
远处隐约还能听见什么声音——可能是狂信徒还在喊,可能是机械教的部队还在巡逻,可能是别的什么。
但在这个房间里,只有两个人,坐在一起,看着一张画满记号的图。
凌霜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