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悠的脚步很快。
他身后的艾莉亚几乎要小跑着才能跟上。
“林悠先生,您慢一点!”
艾莉亚的声音带着一丝喘息。
“那个声音,好像就在前面了!听起来好悲伤,又好深情!他一定是在思念自己的爱人吧?”
林悠的脚步更快了。
悲伤?
深情?
不。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昨天旅馆里那份没吃完的烤肉。
油滋滋的,外焦里嫩。
比这个充满了口水味的“诗朗诵”要动听一万倍。
“啊,莉拉芮尔,我的月光,我的星辰!”
那个男人的声音,带着一种戏剧化的咏叹调,越来越清晰。
“自从在溪边第一次见到你,我的心,就变成了为你燃烧的篝火!”
“你的身影,是我白天唯一的思想!”
“你的名字,是我夜晚唯一的梦呓!”
林悠的脚步猛地一顿。
他感觉自己的胃,在生理性的抽搐。
太肉麻了。
这比他前世公司年会上,老板念的那些用AI生成的祝酒词,还要肉麻一万倍。
他感觉自己的耳朵,正在被一种黏腻的,油滑的,充满了工业糖精的玩意,反复污染。
“怎么了,林悠先生?”
艾莉亚好奇的从他身后探出头。
林悠没有说话。
他只是缓缓的,抬起手,指向前方不远处的一片林间空地。
那里的景色,很美。
一棵巨大的,不知道生长了多少年的古树,如同一把撑开的巨伞,庇护着树下的一切。
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细碎的金色光斑。
一条清澈的小溪,从树旁潺潺流过。
一个穿着精致吟游诗人服饰的年轻男人,正坐在一块光滑的石头上。
他怀里抱着一把造型华丽的鲁特琴,微闭着双眼,神情陶醉。
那张脸,长得很英俊。
金色的卷发,高挺的鼻梁,薄薄的嘴唇,组合在一起,足以让任何怀春少女为之尖叫。
在他的对面,坐着一位同样美丽得不像真人的少女。
她有一头银色的长发,在阳光下闪烁着月光般柔和的光泽。
尖尖的耳朵,从发丝间俏皮的探出,暴露了她精灵的身份。
她穿着一身淡绿色的长裙,赤着双脚,白皙的脚踝上,系着一串银色的小铃铛。
她安静的坐在那里,低着头,看着溪水里自己的倒影。
微风吹过,扬起她的长发,和年轻诗人那饱含爱意的诗句。
这画面,就像一幅被精心绘制的,充满了浪漫气息的油画。
如果……
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画外音”的话。
“烦死了,他又来了。每天下午准时来这里发情。还让不让鹿睡觉了?”
一只正在溪边喝水的梅花鹿,不耐烦的甩了甩尾巴。
“这人类的审美真奇怪。那女的耳朵那么尖,看起来好蠢。我的耳朵又圆又可爱,他怎么不夸我?”
一只蹲在树上啃坚果的松鼠,歪着脑袋,满心不解。
“他的琴弹得真难听。还没我爸打嗝的声音好听。我爸打嗝,那才叫一个雄浑有力,响彻山谷。”
一头躲在草丛里打滚的小野猪,在心里对诗人的音乐水平,发出了最纯粹的,来自大自然的鄙视。
“啊,我心爱的莉拉芮尔……”
年轻的诗人,对此一无所知。
他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拨动琴弦,准备开始新的篇章。
“别啊!求你了!别啊!”
林悠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在哀嚎。
他现在只想冲上去,用物理手段,让这位诗人明白什么叫做“爱她你就别唱了”。
“林悠先生,我们……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
艾莉亚小声的问道。
她看着那副浪漫的场景,脸上充满了向往。
“我觉得,他们需要祝福。”
林悠用一种看外星人的眼神看着她。
“不,他们需要安静。”
他拉着艾莉亚,躲到了一棵大树后面。
他决定了。
他要在这里,静静的,看完这场由转生者倾情主演的,大型社死现场直播。
这可能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唯一的,也是最顶级的娱乐活动。
树下的约会,还在继续。
年轻的诗人,朗诵完了他那长达十分钟的,充满了各种华丽辞藻,但空无一物的爱情诗篇。
他深情的看着对面的精灵少女。
“莉拉芮尔,我为你写的这首《星辰之眸》,你喜欢吗?”
精灵少女终于抬起了头。
她的脸很美,五官精致得像是被神明亲手雕琢过。
但此刻,那张绝美的脸上,却写满了尴尬和不知所措。
“我……我觉得……”
她的声音很好听,像是山间的清泉。
“还……还不错。”
她的内心:“天啊,谁来救救我!我只是出来采点蘑菇,为什么会碰到这个话痨啊!他已经在这里念了半个多快了!我的脚都坐麻了!那只野猪为什么在笑我?它凭什么笑我?还有那只松鼠,它好像在说我耳朵尖?我耳朵尖怎么了?吃它家松果了吗?!”
年轻的诗人听不到这些。
他只听到了那句“还不错”。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变得无比灿烂。
他觉得,他已经成功了一半。
“太好了!”他激动的站起来,在原地走了两步,“我就知道,我的心意,你一定能感受到的!”
“莉拉芮尔,我能感觉到,我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我们的灵魂,在第一次见面时,就已经产生了共鸣!”
精灵少女的内心:“共鸣?我只感觉到了耳鸣。他嗓门太大了。还有,他站起来的时候,好像踩到了一坨什么东西。棕色的,软软的。天啊,千万别是熊拉的……”
年轻的诗人,向前走了一步。
他从怀里,变魔术一般的,拿出了一朵沾着露水的,娇艳欲滴的玫瑰花。
“莉拉芮尔,为了表达我的爱意,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
他单膝跪地,将玫瑰花,递到了精灵少女的面前。
他的眼神,炙热得能融化钢铁。
“我希望能更了解你,希望能知道你所有的喜怒哀乐。”
“我希望能听到,你内心的声音!”
这句话,像是一个被按下的开关。
一个充满了灾难性的,红色的,紧急开关。
轰——
林悠感觉自己的大脑,像是被一颗信息炸弹,给炸了。
之前那些嘈杂的,混乱的动物心声,在一瞬间,被一个清晰的,带着一丝惊慌失措的少女音,彻底覆盖。
“天啊!他跪下了!他为什么要跪下?他手里拿的是什么?一朵花?他要干什么?他为什么要用那种眼神看着我?好可怕!像是要把我吃掉一样!”
“他说想听我内心的声音?他听到了吗?他现在是不是正在听?那我刚才想的那些,关于熊的粪便,和话痨的事情,他是不是也听到了?!”
“完蛋了!完蛋了!完蛋了!我现在该怎么办?是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还是立刻逃跑?我现在用脚趾在地上抠个三室一厅还来得及吗?”
“我的脸好烫!他肯定看到我脸红了!他会不会以为我是因为害羞?不不不,我只是单纯的觉得尴尬!尴尬到想死啊!”
整个森林,都安静了。
所有的动物,都停止了思考。
它们像是被强制静音了一样,呆呆的看着树下的两个人。
仿佛在围观一场惨绝人寰的,单方面的,精神凌迟。
年轻诗人的脸,也安静了。
他脸上那副深情款款,胜券在握的表情,一点一点的,凝固,龟裂,最后,碎成了满地的玻璃渣。
他眼中的光,熄灭了。
他单膝跪在那里,保持着递出玫瑰花的姿势,像一尊瞬间石化的雕像。
他听到了。
他全都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