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白石城,是一片广阔的平原。
道路还算平整,一眼可以望到很远的地方。
林悠走在前面,嘴里“咔嚓咔嚓”的啃着一个红苹果。
艾莉亚跟在他身后,怀里抱着那一大篮子苹果,也拿了一个,小口小口的吃着,脸上洋溢着帮助他人后得到的满足感。
气氛祥和。
甚至有些惬意。
林悠已经完全接受了现实。
和艾莉亚组队,就等于在玩一个全程开启了“随机灾难事件”最高难度模式的游戏。
你永远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
可能是天上掉馅饼。
也可能是平地起陷阱。
但只要你心脏够大,脸皮够厚,总能从灾难的废墟里,刨出点好处来。
比如,这满篮子又甜又脆的免费苹果。
“林悠先生,您说,下一个‘异常’会是什么样的呢?”
艾莉亚吃完了苹果,把果核小心翼翼的用手帕包起来,放进背包的侧袋里。
她碧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对未知挑战的期待。
林悠把嘴里最后一口果肉咽下去,面无表情的回答。
“不知道。”
“但我希望,它能发生在一个没有平民,没有财产,最好什么都没有的,不毛之地。”
这样,就算艾莉亚的“祝福”再次发动,造成的损失也能控制在最小范围内。
他已经不想再自掏腰包,为这种“神圣的牺牲”买单了。
“您真是深谋远虑!”
艾莉亚的眼睛亮了起来,脸上露出了崇拜的表情。
“是在考虑如何将破坏降到最低,从而以最小的代价,达成最完美的‘净化’吗?我明白了!这正是您高尚品格的体现!”
林悠:“……”
他只是单纯的不想再花冤枉钱了。
这个女人,到底是怎么从他那张写满了“莫挨老子”的厌世脸上,解读出“高尚”这两个字的?
他懒得解释,加快了脚步。
就让她活在自己的想象里吧。
有时候,无知也是一种幸福。
两人走了大半天,终于在黄昏时分,到达了地图上标记的目的地。
风语森林。
这片森林和它美丽的名字不太相符。
树木高大,枝叶茂密,层层叠叠的树冠将天空遮蔽得严严实实,阳光只能从缝隙中投下斑驳的光点。
森林的入口处,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混杂着腐叶和泥土气息的味道。
风吹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低声诉说着什么古老的秘密。
一切看起来,都透着一股阴森和压抑。
就在林悠准备踏入这片森林的时候。
叮!
那个熟悉的蓝色界面,准时强制弹出。
异常报告#003
异常类型:世界规则污染
描述:‘风语森林’区域内,‘风’属性被错误赋予了‘传声’特性,导致该区域内所有具备初级智慧的生命体,其内心思想,正通过空气的震动,被无差别广播。
风险等级:低
林悠看着这份报告,愣了一下。
风,变成了广播?
把所有动物的内心想法都广播出来?
这听起来……
林悠的眉头,缓缓皱起。
这BUG的危险性确实不高。
但是,它的精神污染程度,恐怕会是灾难级的。
“林悠先生,怎么了?”
艾莉亚看到林悠停下脚步,表情变得有些奇怪,关切的问道。
“有新的‘神谕’降下了吗?”
“不,是天气预报。”林悠面不改色的收起系统界面,“预报说,今天的风,甚是喧嚣。”
他说完,率先走进了森林。
艾莉亚虽然没听懂,但还是立刻跟了上去。
“喧嚣的风?是说风很大吗?”
刚踏入森林,周围的光线瞬间就暗了下来。
林悠还没来得及回答。
一个细微的,尖锐的,像是从脑子深处直接响起的声音,突兀的钻进了他的耳朵。
“饿。好饿。想吃果子。红色的果子。甜的。”
林悠的脚步一顿。
他下意识的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一只毛茸茸的松鼠,正蹲在不远处的树枝上,两只前爪抱着一颗松果,警惕的看着他们。
“是外来者。两个人。看起来不好惹。还是我的松果安全。藏起来。必须藏好。”
又一个声音响起。
松鼠飞快的,抱着它的松果,窜上了更高的树枝,消失在茂密的树叶后面。
林悠:“……”
艾莉亚也听到了。
她好奇的睁大了眼睛,四处张望着。
“咦?是刚才那只小松鼠在说话吗?可是它没有张嘴呀。”
“那不是说话。”林悠揉了揉太阳穴,感觉头开始痛了,“那是它的想法。”
“想法?”
艾莉亚更困惑了。
就在这时,更多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潮水般的涌了过来。
“左边,左边一点,对,就是那里,好痒,再用力点!”
不远处,一头巨大的野猪,正用它壮硕的身体,奋力的摩擦着一棵大树的树皮,脸上露出了****的表情。
“今天的天气真好,适合晒太阳。那个金头发的女的,腿好白,看起来又滑又嫩,如果能缠在上面睡一觉,一定很舒服。”
一条色彩斑斓的毒蛇,盘在树枝上,吐着信子,用一种鉴赏艺术品的目光,打量着艾莉亚的小腿。
艾莉亚的脸“唰”的一下红了。
她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躲到了林悠的身后。
“林悠先生!那条蛇……它好不知羞耻!”
林悠面无表情。
他的大脑,此刻正在被更可怕的信息流冲击着。
“我昨天藏的蘑菇,没有被发现吧?就在那块长满青苔的石头下面。不行,我得去看看。万一被那只该死的獾偷吃了怎么办?那是我的!我的!”
一只兔子从草丛里探出头,神经质的抖动着耳朵,满脑子都是它的蘑菇。
“求偶,求偶,我的羽毛是这片森林里最亮的!我的歌声是这片森林里最动听的!姑娘们快看我!看我啊!”
一只五彩斑驳的林鸟,站在枝头,拼命的展示着自己,内心戏十足。
“烦死了,又来了。天天在这里鬼叫,吵死了。真想一坨鸟粪糊在他脸上。”
旁边另一根树枝上,一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乌鸦,冷冷的想。
“嗡嗡嗡……花蜜……更多的花蜜……”
“今天也要努力的活着……”
“那两个两脚兽,看起来好大,好可怕,快跑!”
一瞬间,成千上万个,混乱的,嘈杂的,充满了各种欲望和焦虑的声音,在林悠的脑海里炸开。
像是一百个菜市场同时在你耳边开业。
又像是被拉进了一个有几万人的,不允许屏蔽消息的微信群。
各种各样的想法,不管他想不想听,都强制性的,灌进了他的大脑。
林悠感觉自己的SAN值,正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下跌。
精神污染。
这绝对是最高级别的,精神污染。
他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个BUG的风险等级,被评定为“低”。
因为它根本不会对你的肉体造成任何伤害。
它只会精准的,摧毁你的理智。
“太有意思了!”
与濒临崩溃的林悠不同,艾莉亚的脸上,却浮现出了兴奋的神采。
她很快就从最初的羞涩中恢复过来,并且迅速适应了这个嘈杂的环境。
她甚至还兴致勃勃的,尝试着与这些“声音”进行互动。
“你好,小兔子!你的蘑菇很安全,不用担心!”她对着草丛里那只疑神疑鬼的兔子,挥了挥手。
正在为蘑菇焦虑的兔子:“???谁在说话?是蘑菇之神吗?”
“还有你,这位漂亮的先生!”艾莉亚又转向那只正在开屏求偶的林鸟,“你的羽毛确实很漂亮!我相信你一定能找到心仪的伴侣!”
正在卖力唱歌的林鸟:“!!!女神!是森林女神在回应我吗!我感觉充满了力量!”
“以及,这位蛇先生。”艾莉亚的脸颊微红,但还是鼓起勇气,对着树枝上的毒蛇说,“感谢您的赞美,但是,请您不要用那种眼光看着我,这非常不礼貌。”
正在欣赏美腿的毒蛇:“!!!她发现我了!她要抓住我!泡成蛇酒!快跑!”
毒蛇吓得“嗖”的一声,从树枝上掉了下来,仓皇逃窜。
林悠捂住了脸。
他感觉自己的头更痛了。
这个女人,她不仅不觉得吵,她甚至还聊上了!
她难道不知道,她的这些回应,正在给这个本就混乱的“公共频道”,制造更多的,无意义的信息垃圾吗?
“艾莉亚。”
林悠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闭嘴。”
“啊?可是林悠先生,它们好像很需要帮助和沟通……”
“我让你闭嘴。”林悠转过头,用一种看垃圾的眼神看着她,“现在,立刻,马上。停止你那毫无意义的,自我满足式的,跨物种交流行为。”
艾莉亚被林悠眼神中的杀气,吓得缩了缩脖子。
她委屈的“哦”了一声,闭上了嘴巴。
世界,并没有因此而安静。
那些动物的内心独白,依旧在林悠的脑子里循环播放。
但是,少了一个最大的噪音源之后,他感觉自己的理智,稍微回来了一点。
不行。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再在这个鬼地方待一个小时,他怀疑自己会真的疯掉。
必须尽快找到这个BUG的源头,然后修复它。
林悠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分析。
这个BUG的特性,是“传声”。
那么,源头,很可能是一个“发声体”。
一个强大的,能够影响整个森林的,最初的“发声体”。
而这个“发声体”的想法,很可能也混杂在这片混乱的噪音之中。
他需要做的,就是在这些垃圾信息里,找到那条与众不同的,属于“源头”的线索。
这就像是在一堆由AI生成的,毫无逻辑的代码里,寻找那一行由人类写下的,最初的,也是最愚蠢的注释。
“艾莉亚,你也听着。”林悠闭上眼睛,努力的过滤着脑中的噪音,“听那些声音,找一个……不像是动物会有的想法。”
“不像是动物的想法?”艾莉亚有些不解,但还是听话的,竖起了耳朵。
两人站在原地,陷入了沉默。
周围,依旧是那片嘈杂的思维海洋。
饿,困,痒,怕,想交配。
动物们的思想,单纯而直接,但也正因为如此,它们汇集在一起时,才显得如此的混乱和刺耳。
林悠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的大脑,正在以一种超负荷的状态,进行着信息筛选和比对。
就在他快要放弃的时候。
一个与周围所有声音,都格格不入的,充满了“诗意”和“忧伤”的旋律,飘了过来。
“啊,莉拉芮尔,我心爱的月光。”
“你的眼眸,是倒映着星辰的湖泊。”
“你的笑容,是融化了冰雪的春风。”
“为何,你总是对我如此冷漠?”
“难道你听不见吗?我为你而歌唱的心声?”
“我愿这风,能带去我的思念。”
“我愿这森林里的万物,都能感受到,我对你那比大海还要深沉的爱意!”
林悠的眼睛,猛地睁开。
找到了。
就是这个。
这该死的,酸倒牙的,充满了恋爱脑气息的,无病呻吟。
除了同样脑子有病的转生者,这个世界上,不可能有任何正常的生物,会产生如此矫揉造作的想法。
“林悠先生!我听到了!”艾莉亚也一脸惊喜的指着森林深处,“有一个声音,好像在念诗!听起来好深情!”
深情?
不,那是发情。
林悠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现在百分之百可以肯定。
这个BUG,又是一个该死的转生者,为了泡妞,滥用金手指,结果玩脱了的产物。
“走。”
林悠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他循着那个越来越响亮,也越来越肉麻的“诗朗诵”,大步流星的,朝着森林深处走去。
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
找到那个吟游诗人。
然后,物理上的,让他学会“沉默是金”这四个字,到底该怎么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