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林悠是被一股过于旺盛的精力吵醒的。
“光明与秩序之神在上,感谢您赐予我新生的一天!”
“愿您的光辉洒满大地,净化一切污秽与邪祟!”
“赞美您,我的主,我的神!”
艾莉亚的声音从隔壁房间传来,充满了中气十足的虔诚。
听起来,她不是在祈祷。
她是在开早会。
林悠翻了个身,用枕头死死的捂住自己的耳朵。
没用。
那声音仿佛自带穿透效果,无视了旅馆那薄薄的墙壁,精准的钻进他的大脑。
他放弃了挣扎,眼神空洞的望着天花板。
他开始后悔了。
昨天就不该心软。
更不该被那句“管饭就行”给冲昏了头脑。
他摸了摸怀里那份散发着淡淡圣光的《临时雇佣关系及风险规避协议》。
冰冷的纸张,并不能给他带来一丝一毫的安慰。
这份协议,真的能约束住那个行走的BUG吗?
林悠对此,深表怀疑。
他仿佛已经看到,在不远的未来,自己拿着这份协议,站在一片废墟之中,欲哭无泪。
而废墟的中央,艾莉亚会拍拍身上的灰,一脸无辜的对他说:“林悠先生,你看,邪恶又被我净化了。”
头痛。
一想到那个画面,林悠的太阳穴就开始一抽一抽的疼。
他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算了。
来都来了。
哦不,是签都签了。
现在反悔,也来不及了。
他这个项目的甲方,可是神圣契约认证的,想毁约,估计得付出点玄学上的代价。
林悠慢吞吞的穿好衣服,推开房门。
走廊里,艾莉亚也正好走了出来。
她已经换上了那身擦得锃亮的银白铠甲,金色的长发梳成一个利落的马尾,整个人容光焕发,神采奕奕。
“林悠先生!早上好!”
她看到林悠,脸上立刻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我们今天要去哪里,继续我们神圣的事业?”
林悠面无表情的看着她。
“先去退房。”
“然后,出城。”
“下一个BUG,在别的城市。”
他言简意赅的说完,转身就往楼下走。
他实在不想和这个精力过剩的女人,多说一句话。
旅馆楼下的大厅里,两人吃了一顿还算丰盛的早餐。
当然,是林悠付的钱。
他看着自己那本就干瘪的钱袋,在支付了房费和餐费后,又缩水了一圈,内心在滴血。
艾莉亚倒是吃的心满意足。
她用餐巾优雅的擦了擦嘴,然后一脸期待的看着林悠。
“林悠先生,我们出发吧!”
林悠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那张有些破旧的地图。
这是他从绿叶村村长那里弄来的。
下一个BUG的报告地点,在东边一个叫做“风语森林”的地方。
要去那里,需要先穿过白石城东边的这片平原。
“走吧。”
林悠收起地图,站起身,率先走出了旅馆。
艾莉亚背起她那个巨大的,挂着铠甲和重剑的背包,紧随其后。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白石城的街道上。
清晨的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路上,不少人都对着他们指指点点。
或者说,是对着艾莉亚指指点点。
“快看,就是那个女骑士!”
“哪个?哦哦,就是昨天在城外农田里,大发神威的那个?”
“可不是嘛,听说她一招什么什么飞剑,就把那个发疯的稻草人给砍了!”
“我也听说了,不过……好像也顺便毁了半亩麦子?”
“嘘!小声点,人家可是教会的圣骑士。”
这些议论声,不大不小,刚好能飘进两人的耳朵里。
林悠的脚步,不着痕迹的,又快了几分。
他只想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艾莉亚倒是完全不在意。
她挺胸抬头,目不斜视,浑身散发着“我为正义代言”的神圣光环。
在她看来,凡人的议论,不过是伟大功绩的注脚。
不值一提。
很快,两人就来到了白石城的东门。
高大的城门下,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有推着独轮车进城卖菜的农夫,也有背着行囊出城远行的旅人。
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充满了生活的气息。
就在林悠准备直接出城的时候,艾莉亚却停下了脚步。
她走到城门旁的一块空地上,放下背包,表情变得庄严肃穆。
她双手交握,放在胸前,闭上眼睛,开始低声祈祷。
“伟大的光明与秩序之神啊,您的信徒艾莉亚,即将踏上新的征程。”
“前方的道路,充满了未知与挑战。”
“我在此,向您献上最虔诚的祈祷。”
“愿您庇佑我们的旅途,一路顺风。”
“愿您的光辉,驱散前路上的一切阴霾与阻碍。”
林悠站在不远处,面无表情的看着她。
他的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
这个预感,在他看到艾莉亚祈祷的动作时,开始萌芽。
在她念出“一路顺风”这四个字时,迅速壮大。
在她说完“驱散前路上的一切阴霾与阻碍”时,达到了顶峰。
林悠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两步。
他想离这个正在释放某种“因果律技能”的女人,远一点。
然而,已经晚了。
就在艾莉亚的祈祷声落下的那一瞬间。
“嘎吱——砰!”
一声刺耳的,木头断裂和金属崩坏的巨响,从城门外传来。
紧接着,是车夫惊恐的尖叫声。
“啊!我的轮子!”
林悠猛地转头看去。
只见一辆满载着红苹果的,巨大的双轮货车,在距离城门不到二十米的地方,发生了严重的交通事故。
它左边的那个木制车轮,毫无征兆的,整个散了架。
轮轴断裂,辐条崩飞。
整个车轮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捏碎,四分五裂。
失去了平衡的货车,发出一声痛苦的**,猛地向左侧倾倒。
车上堆积如山的,红彤彤的苹果,像是决堤的洪水,在一瞬间,倾泻而下。
哗啦啦——
成千上万个苹果,形成了一股红色的浪潮。
它们互相碰撞,翻滚着,弹跳着,以一种势不可挡的气势,朝着城门口席卷而来。
城门口的行人们,发出阵阵惊呼,乱作一团。
有人抱头鼠窜,有人被滚动的苹果绊倒。
守城的卫兵们,也是一脸懵逼,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场突如其来的“苹果海啸”。
场面,一度陷入了极度的混乱。
林悠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看着那片滚滚而来的,淹没了整个城门的,红色的苹果海洋。
又看了看旁边,刚刚结束祈祷,正一脸茫然的睁开眼睛的艾莉亚。
他的内心,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来了。
它来了。
艾莉亚的“祝福”。
它带着一路顺风的诚意,和畅通无阻的决心,来了。
“发生什么事了?”
艾莉亚显然还没搞清楚状况,她看着眼前这片混乱的景象,碧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困惑。
林悠没有回答她。
他只是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她。
那眼神里,有震惊,有无奈,有绝望,还有一丝丝“果然如此”的了然。
“神啊……”
瘫倒在地的车夫,发出了绝望的哀嚎。
他看着那满地乱滚的苹果,和那辆侧翻在地的货车,整个人都崩溃了。
“我的苹果!我全部的家当啊!”
他的哭声,吸引了艾莉亚的注意。
艾莉亚脸上的困惑,立刻被一种名为“正义感”和“同情心”的情绪所取代。
她立刻走上前,扶起了那个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车夫。
“先生,请不要悲伤!您遇到了什么困难吗?”
她的声音,充满了圣母般的光辉。
车夫指着那辆翻倒的货车,哭诉道:“我的车……我的车翻了!这可怎么办啊!这车这么重,光靠我一个人,根本扶不起来啊!”
艾莉亚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那辆巨大的货车,像一头搁浅的巨鲸,横亘在路中央。
周围的人,虽然有心帮忙,但看着那惊人的重量,都望而却步。
“没关系,我来帮您!”
艾莉亚拍了拍胸脯,一脸的义不容辞。
她走到货车旁边,深吸一口气,扎稳马步,双手抓住了车厢的边缘。
“喝!”
她娇喝一声,手臂和腰背同时发力。
在周围人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中。
那辆至少有上千斤重的,满载着木材和货物的巨大车厢,竟然被她一个人,硬生生的,从倾斜的状态,一点一点的,抬了起来!
她的肌肉没有夸张的隆起,脸上也没有青筋暴起。
她看起来,甚至有些轻松。
仿佛她抬起的,不是一辆货车。
而是一个普通的,装满了衣服的行李箱。
“我的天……这女的,力气也太大了吧?”
“她是怪物吗?”
“快,快去帮忙!把垫木塞进去!”
周围的卫兵和路人,终于从震惊中反应过来。
他们七手八脚的,找来石块和木头,垫在了被抬起的车厢下面,防止它再次倒塌。
在众人的齐心协力下,那辆翻倒的货车,总算是被重新扶正了。
虽然它已经失去了一个轮子,无法再继续前进。
但至少,道路,不再被完全堵死了。
林悠站在人群外,默默的看着这一切。
他的脸上,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死鱼眼表情。
但他的内心,却在疯狂的进行着数据分析。
项目:艾莉亚。
模块:物理属性。
力量值:初步判定,已超出当前世界观的正常人类范畴。建议归类为“人形起重机”或“战略级攻城单位”。
稳定性:极低。
副作用:极高。
综合评估:高风险,高破坏力,但具备特定功能性的……战略级合作伙伴。
他正在思考,车夫那感激涕零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女骑士大人!太感谢您了!如果不是您,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车夫对着艾莉亚,就差没当场跪下磕一个了。
“这点小事,不足挂齿。”
艾莉亚一脸谦逊的摆了摆手,“帮助有困难的人,是女神教导我们的职责。”
“不不不,这对我来说,可是天大的事!”
车夫从地上那些完好无损的苹果里,手忙脚乱的挑拣着。
他很快就装满了整整一个大竹篮,然后不由分说的,塞到了艾莉亚的怀里。
“这点心意,您务必收下!这是我们家乡最好的红龙果,又甜又脆!就当是我对您的感谢了!”
“这……这怎么好意思。”
艾莉亚抱着那一大篮子苹果,有些不知所措。
“收下吧,收下吧!您再不收,我可就要给您跪下了!”
车夫的态度,异常坚决。
最终,艾莉亚只能抱着那篮沉甸甸的苹果,回到了林悠的身边。
“林悠先生,你看……”
她有些不好意思的,指了指怀里的苹果。
林悠的目光,从那篮子红得发亮的苹果上,缓缓移开,落在了艾莉亚的脸上。
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伸出手,从篮子里,拿出了一个苹果。
放到嘴边,咔嚓一声,咬了一大口。
清脆,多汁。
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酸甜。
味道,确实不错。
林悠面无表情的咀嚼着嘴里的果肉。
他的大脑,在这一刻,完成了一次前所未有的,逻辑上的闭环。
他终于,彻底的,理解了艾莉亚的“幸运”。
这根本不是什么简单的“好运”或者“坏运”。
这是一种更高层次的,基于“结果导向”的,强制性因果律算法。
她的祈祷“一路顺风,没有阻碍”,并不会真的让道路变得平坦。
恰恰相反。
她的祈祷,会触发一个“事件”。
这个事件,会制造出一个巨大的“阻碍”。
比如,一辆翻倒的货车,和一片苹果的海洋。
这个阻碍,会让他们的行程,被迫中断。
但是,因为艾莉亚的介入,这个“阻碍”本身,又会被解决。
而在解决的过程中,他们会因为“帮助了别人”,而获得一份“报酬”。
比如,一篮子免费的苹果。
所以,最终的结果是:
路,被堵了。
行程,被耽误了。
但是,他们毫发无伤。
并且,还白得了一篮子水果。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确实算是一种“好运”。
一种充满了波折,混乱,破坏,但最终总能导向一个不算太坏,甚至略有收益的结果的,薛定谔的好运。
林悠感觉自己悟了。
他那被代码和逻辑填满的世界观,在这一刻,得到了升华。
和艾莉亚组队,根本不能用常理来预测未来。
你要做的,不是祈祷一帆风顺。
而是要提前做好,应对一切突发灾难的,心理准备。
因为,灾难,一定会发生。
但只要你能扛过灾难发生的过程。
那么最终,你总能得到点什么。
比如,一篮子苹果。
林悠看着那片终于被清理出一条小道,但依旧遍地狼藉的城门口。
又看了看旁边,正抱着一大篮子苹果,脸上洋溢着“帮助了别人真开心”的圣洁笑容的艾莉亚。
他缓缓的,又咬了一口苹果。
嗯。
真甜。
“走吧。”
他把嘴里的果肉咽下去,含糊不清的说。
“再不走,天就要黑了。”
“好的,林悠先生!”
艾莉亚欢快的应了一声,抱着那篮苹果,跟上了林悠的脚步。
两人一前一后,终于走出了白石城。
他们的身后,是满地的狼藉,和一个还在为自己坏掉的货车发愁的车夫。
他们的前方,是漫长的,充满了未知的旅途。
林悠啃着苹果,内心一片平静。
他已经开始“期待”,下一次,艾莉亚的祈祷,又会给他们带来什么样的“惊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