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悠头疼的坐在旅馆的餐桌旁，看着自己空了一半的钱袋。
对面，那个名叫艾莉亚的金发女骑士，正以一种与她圣洁外表完全不符的速度，消灭着盘子里的食物。
一大盘烤肉，两根香肠，还有一整条面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她面前消失。
她吃的很香，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仿佛刚才那场毁掉了半亩麦田，让他掏空了积蓄来赔偿的灾难，跟她没有半点关系。
林悠看着她，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他开始复盘。
用他那颗被代码和逻辑填满的大脑，进行一次彻头彻尾的，关于“艾莉亚”这个项目的成本收益分析。
首先，是成本。
显而易见，这位圣骑士小姐的破坏力是灾难级的。
她今天只是在田里冲锋加摔了一跤，就造成了半亩麦田的经济损失。
这笔钱，几乎花光了他从绿叶村村长那里得到的全部报酬。
如果以后每次修复BUG，她都来这么一下，那他别说攒钱养老了，恐怕很快就要因为负债累累，而去体验异世界的免费牢饭了。
这绝对不行。
他的人生规划里，没有坐牢这一项。
然后，是她的不可控性。
她的行动逻辑，完全基于一套林悠无法理解的“神圣使命感”。
他让她等一下，她理解为可以上了。
他让她去处理一个简单的BUG，她能上升到净化邪恶，维护世界根基的高度。
和一个需求理解能力堪比甲方的队友合作，这对于任何一个程序员来说，都是一场噩梦。
综上所述，艾莉亚这个“模块”，不仅运行成本极高，而且极不稳定，随时可能导致整个项目崩溃。
从任何理性的角度来看，他都应该立刻，马上，将她从自己的团队中移除。
和她划清界限，老死不相往来。
但是……
林悠的目光，落在了艾莉亚那身擦拭的锃亮，挂在椅子上的银白铠甲上。
又厚，又硬。
他的脑海里，又浮现出她在麦田里摔倒时的那一幕。
脸朝下，结结实实的拍在地上。
换成普通人，就算不摔个骨折，至少也得鼻青脸肿。
可她呢？
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除了脸上沾了点泥，毫发无伤。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个“模块”的硬件质量，过硬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物理防御力，极高。
自我修复能力，极强。
她就是一个完美的，几乎不会损坏的，移动人型盾牌。
这一点，精准的戳在了林悠的核心需求上。
其次。
林悠想起了她在听说那个扭曲，不可名状的史莱姆时，那充满战意的眼神。
又想起了她今天，在看到那个疯狂蹦迪的稻草人时，那副义愤填膺的模样。
普通人，甚至是一些职业战士，在面对这种超出常理的，足以让SAN值清零的玩意儿时，都会产生恐惧，混乱，乃至精神崩溃。
绿叶村那些需要接受心理疏导的战士，就是最好的例子。
但艾莉亚，完全没有这种反应。
她的精神状态，稳定得可怕。
不，甚至不能用稳定来形容。
她表现出的，是……兴奋。
是一种“总算让我逮到你了”的，猎人看到猎物时的兴奋。
这意味着，她对于“异常”和“BUG”的抗性，是顶级的。
她不会因为修复BUG的过程中，出现什么掉SAN值的玩意儿，就精神崩溃，反过来成为他的负累。
林悠的内心，开始动摇。
一个皮糙肉厚，精神抗性点满的队友。
这不就是他梦寐以求的，最理想的T位人选吗？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点。
林悠回忆起艾莉亚冲锋时，那突兀出现的地鼠洞。
回忆起她脱手而出，在空中划出绚丽轨迹，最终精准命中稻草人脑袋的巨剑。
那一切，看起来都像是巧合。
一连串不幸的，最终却又导向了“问题解决”这个结果的巧合。
林悠的程序员思维，开始高速运转。
这不是“运气”。
这是“概率”。
是一种他无法理解的，能够扭曲因果，强制导向某个结果的，高级算法。
一种充满了不确定性，混乱，但又能在关键时刻，创造出奇迹的……
“特性”。
是的，特性。
就和他以前处理过的某些游戏BUG一样。
一个看起来会导致程序崩溃的BUG，在某些特定的情况下，反而能让玩家穿墙，或者获得无限的资源。
艾莉亚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行走的BUG。
但这个BUG，在某种程度上，似乎可以用来对抗其他的BUG。
用BUG，去修复BUG。
用魔法，去打败魔法。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林悠脑中的混沌。
他看着艾莉亚，眼神变了。
他不再把她看作一个麻烦的，不靠谱的队友。
而是把她看作一个……一个拥有极高研究价值，潜力无穷，但需要严格管控的……
“测试版核心模块”。
风险很高。
但回报，同样可能很高。
最最最重要的是……
林悠看了一眼自己那空空如也的钱袋，又看了看对面那个刚刚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正心满意足的擦着嘴的圣骑士。
主教大人说了。
她不要工资。
管饭就行。
一个能抗，能打，精神稳定，还自带因果律武器，并且只需要支付三餐费用的顶级肉盾。
这笔买卖……
好像，也不是那么亏。
林悠的心里，有了一个决定。
一个大胆的，充满了风险，但又似乎是目前唯一可行性的决定。
他要留下艾莉亚。
但是，必须给她套上一个笼头。
一个由他亲手设计，写满了限制条款的，法律意义上的笼头。
“艾莉亚。”
林悠开口了，声音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啊？在！”
艾莉亚立刻坐直了身体，像一个等待老师提问的小学生。
“你想加入我的队伍，对吧？”
“是的！”艾莉亚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期待的光芒，“我希望能与您并肩作战，一同走在这条净化世界的神圣道路上！”
“可以。”
林悠点了点头。
“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别说一个，就算一百个，我也答应！”艾莉亚毫不犹豫的回答。
“很好。”
林悠站起身，走到旅馆老板的柜台前。
“老板，给我一些纸和笔。”
他从钱袋里，摸出了最后几枚铜板，拍在桌上。
在艾莉亚疑惑的目光中，林悠拿着纸笔，重新回到了座位上。
他没有立刻开始写。
而是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了自己前世，签过的那无数份，充满了文字陷阱的劳动合同，以及他自己写过的，同样不当人的软件用户协议。
片刻之后，他睁开眼。
眼神变得锐利而专注。
他提笔，开始在洁白的纸上，书写起来。
那专注的神情，像是在编写一段足以改变世界的，核心代码。
艾莉亚好奇的看着他。
她看到林悠的笔尖在纸上飞快的移动，一行行她看不懂的，排列得密密麻麻的文字，不断出现。
她能感觉到，林悠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
不再是那种懒散的，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的样子。
而是一种……一种掌控一切的，不容置疑的，绝对的自信。
她不由得坐直了身体，连呼吸都放轻了。
她感觉，自己正在见证一个神圣仪式的开端。
林悠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
他正在起草一份，他穿越到这个世界以来，最重要，最核心的法律文件。
《临时雇佣关系及风险规避协议》
甲方：林悠
乙方：艾莉亚
鉴于甲方正在从事一项具有高度风险及不确定性的特殊工作，为明确甲乙双方的权利与义务，规避潜在风险，经双方友好协商（单方面决定），特签订本协议。
第一条：岗位职责。
乙方将作为甲方的“一号员工”，担任“可移动式物理防御单位”及“概率**件应对专家”的职位。
主要职责包括但不限于：在危险发生时，为甲方提供物理屏障；处理一切需要通过正面战斗解决的问题；以及在甲方指导下，应对各类超自然现象。
林悠写下这一条时，嘴角微微上扬。
把“肉盾”和“麻烦制造者”写得如此高大上，这才是程序员的专业素养。
第二条：薪酬待遇。
甲方将为乙方提供每日三餐。伙食标准，由甲方根据其当前财务状况及心情，进行动态调整。
除此之外，甲方不以任何形式，向乙方支付包括但不限于薪水，奖金，补贴在内的任何货币报酬。
林悠在“心情”两个字下面，重重的划了条线。
第三条：责任与豁免。
这是整个协议的核心，也是林悠法律学的巅峰之作。
他写得格外仔细。
3.1：在执行任务期间，由乙方因其个人行为，无论该行为是主动或被动，有意或无意，所直接或间接导致的一切财产损失，名誉损害，以及第三方索赔，其全部责任，应由乙方独立承担。
3.2：上述“个人行为”，其定义包括但不限于：战斗中的误伤，平地摔倒，以及由“幸运”，“不幸”，“巧合”，“神启”等不可控因素引发的任何连锁事件。
3.3：关于损失的赔偿方式，将启用“因果律信用清算”机制。即，将乙方所造成的经济损失，折算成“负幸运值”，从乙方的“命运账户”中进行透支。乙方需在后续任务中，通过创造“正收益”，来偿还该笔“信用贷款”。
3.4：若乙方的“命运账户”出现赤字，乙方需接受甲方的“强制劳动指派”，以无偿劳作的方式，抵扣欠款。具体劳动内容与时长，由甲方单方面决定。
写完这一条，林悠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完美。
他不仅把锅甩得干干净净，甚至还创造性的，发明了一套基于玄学的债务偿还体系。
他简直是个天才。
第四条：指挥权。
在团队行动中，甲方拥有唯一的，最高的，绝对的指挥权。乙方必须无条件服从甲方的所有指令。
允许对指令提出异议，但必须在任务结束后，以书面报告的形式提交。
甲方对“指令”一词，拥有最终解释权。
第五条：保密协议。
……
林悠洋洋洒洒，写满了整整三页纸。
每一条，每一个字，都充满了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属于程序员的逻辑之美。
他放下笔，吹了吹纸上未干的墨迹，然后将这份凝聚了他毕生智慧的协议，推到了艾莉亚的面前。
“看一下。”
他用一种产品经理向客户展示最终方案的语气说。
“没问题的话，就签了吧。”
艾莉亚看着面前那三张写满了字的纸，眨了眨她那双碧蓝色的眼睛。
她一个字都看不懂。
那些词汇太复杂，太绕口了。
什么叫“概率**件应对专家”？
什么又是“因果律信用清算”？
她唯一能看明白的，就是最上面的那几个大字。
“协议”。
在她的认知里，协议，就是盟约。
是勇者与伙伴之间，那种神圣的，牢不可破的羁绊。
“林悠先生。”
她抬起头，眼神亮晶晶的看着林悠，脸上充满了神圣的光辉。
“签订这份协议，是否意味着，从今天起，我将正式成为您神圣事业的一份子？我们将共同面对这个世界的扭曲与混沌，直到光明重新降临大地？”
林悠看着她那张写满了“快忽悠我”的脸，沉默了片刻。
“你可以这么理解。”
他言简意赅的回答。
“太好了！”
艾莉亚发出一声欢呼。
她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在燃烧。
这就是她梦寐以求的时刻！
这就是幸运女神给予她的，最神圣的试炼！
她看都懒得再看那份协议一眼。
在她看来，用凡人的条款，去约束神圣的盟约，本身就是一种亵渎。
“我签！”
她郑重的说。
她咬破自己的右手拇指，没有一丝犹豫，重重的按在了协议的最下方。
一滴殷红的鲜血，渗入纸张，形成了一个鲜明的指印。
指印按下的瞬间，一道柔和的圣光，从她的指尖亮起，顺着协议的纸张，一闪而逝。
仿佛得到了某种法则的承认。
林悠：“……”
好家伙。
她这是还给自己加了个“神圣契约”的buff吗？
他拿起那份散发着淡淡圣光的协议，仔细的检查了一遍。
确认无误后，他将其小心的折好，放进了怀里。
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感，涌上心头。
搞定了。
他终于给这个行走的BUG，这个服务器压力测试工具，套上了一个理论上绝对牢固的缰绳。
虽然未来的道路，依旧充满了不确定性。
但至少现在，他有了一份可以用来甩锅和规避风险的，法律武器。
项目管理的第一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完成了。
林悠抬起头，看到艾莉亚正一脸期待的看着他。
“林悠先生！我们接下来去哪里？”
她的眼睛里，闪烁着对新冒险的渴望。
“接下来？”
林悠靠在椅子上，长长的伸了个懒腰，感觉连日来的疲惫都消散了不少。
他指了指艾莉亚面前那堆被一扫而空的盘子。
“先把今天的工资，结一下。”
“啊？”
“从今往后，你的工资，就是你吃掉的这些东西。”
林悠脸上露出了一个资本家般和善的微笑。
“欢迎入职，我的员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