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安静了。
农场主张着嘴，呆呆的看着这一幕，连哭都忘了。
艾莉亚从麦田里爬了起来，脸上沾着些许泥土，表情还有些迷茫。
她看着那个被自己飞出去的剑“杀死”的稻草人，又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
愣了两秒。
然后，她缓缓的，挺直了腰板。
脸上露出了一个“一切尽在掌握”的，神圣而庄严的表情。
她转过身，对着林悠，用一种邀功的语气说。
“搞定。”
林悠站在田埂上。
他看着那个被一剑爆头的稻草人。
又看了看那片被艾莉亚的冲锋和摔倒，糟蹋得不成样子的，至少半亩大小的麦田。
他的大脑，陷入了长久的，死机状态。
问题，确实解决了。
以一种他完全没有预料到的，充满了戏剧性和破坏性的方式。
这就是“BUG持有者”的战斗方式吗？
用一个更大的BUG，去覆盖一个小的BUG？
林悠感觉自己那套基于逻辑和代码的思维体系，在这一刻，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毁灭性的冲击。
“哇——！”
一声凄厉的哭嚎，终于打破了这片诡异的宁静。
农场主像是被人抽掉了全身的骨头，一屁股瘫坐在地上。他看着那片被毁掉的麦田，脸上的表情从呆滞变成了绝望。
他伸出颤抖的手，指着那片狼藉，像是死了亲爹一样。
“我的麦子啊！我的麦子！”
他捶胸顿足，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
“我上有八十老母，下有嗷嗷待哺的三个孩子！就指望这点收成过冬了啊！这下全完了！全完了啊！”
农场主的哭声撕心裂肺，充满了对未来生活的绝望。
艾莉亚看着痛哭流涕的农场主，脸上那副“快夸我”的表情，终于收敛了一些。
她那双碧蓝色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悲悯和同情。
她走到农场主身边，学着教堂里神父的样子，轻轻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凡人，不必如此悲伤。”
她的声音庄严而圣洁，充满了神性的光辉。
“你的麦田，被选中成为净化邪恶的祭坛。你所付出的牺牲，是光荣的，是被女神所见证的。”
“你的奉献，将被记录在光明与秩序的圣典中。你应该为此感到骄傲。”
农场主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抬起头，用一种看神经病一样的眼神，呆呆的看着艾莉亚。
林悠捂住了脸。
他感觉自己的血压，正在以一种不受控制的速度，疯狂飙升。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走到农场主面前，推开了还在那里散发“神性光辉”的艾莉亚。
“别听她的。”
林悠的声音，干涩而沙哑。
“说吧，这些损失，一共多少钱。”
农场主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林悠会这么说。他看了看林悠，又看了看旁边那个脑子明显不正常的金发女骑士，眼神里闪过一丝精明。
他伸出了三根手指。
“三……三个银币。”
林悠的眼角，不着痕迹的抽搐了一下。
半亩麦田的收成，撑死也就值一个银币。
这个老实巴交的农场主，显然把他当成了冤大头。
林悠现在很累。
他不想吵架，也不想讲道理。
他只想尽快结束这场闹剧，然后找个地方，安安静静的思考一下人生。
他从怀里那个本就不怎么鼓的钱袋里，摸出了三个银币，又数了二十个铜板，一起塞到了农场主的手里。
“够了吗？”
农场主掂了掂手里的钱，脸上的悲伤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他喜笑颜开的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够了够了！大人您真是个好人！愿光明与秩序之神忽悠着您！”
他一边说着，一边连滚带爬的，跑了。
仿佛生怕林悠反悔。
田埂上，只剩下了林悠和艾莉亚。
还有那一片狼藉的麦田。
微风吹过，吹起了林悠空荡荡的钱袋，也吹起了他内心无尽的凄凉。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修复BUG。
他是在做慈善。
“林悠先生。”
艾莉亚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林悠转过身。
他看到，那个金发女骑士，正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无比炙热的眼神，看着自己。
那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期待和好奇。
取而代之的，是崇拜，是敬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样的狂热。
“我终于……明白了。”
艾莉亚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我终于明白，您所从事的，是何等神圣的事业！”
林悠的脑门上，缓缓的冒出了一个问号。
“？”
艾莉亚完全没有注意到林悠的困惑，她自顾自的，沉浸在自己的顿悟之中。
“我之前，一直以为，我们的敌人，是那些有形的魔物，是那些盘踞在黑暗中的邪恶。”
她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了自嘲的笑容。
“我错了，我错的太离谱了。”
“真正的邪恶，是无形的！是混乱！是对世界秩序最根本的亵渎！”
她伸出手，指向那个被一剑爆头的稻草人。
“就像它！它本身只是一堆没有生命的稻草！但是，当扭曲的规则污染了它，它就变成了混乱的化身！它存在的本身，就是对秩序的嘲讽！”
林悠的内心毫无波澜。
“不，那只是一个逻辑判断模块的缺失。”
艾莉亚的眼神，变得越来越亮。
“而您！林悠先生！您的战斗方式，我终于看懂了！”
“您不是在单纯的‘杀死’它，您是在‘修正’它！是在‘净化’它所代表的那段扭曲的规则！”
“我只是想写个补丁把它关机，是你一剑把它给物理格式化了。”
艾莉亚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为了达成这个目的，您不惜付出任何代价！哪怕是摧毁半亩麦田，哪怕是付出金钱的代价！”
“因为您知道，与维护世界根基的稳定比起来，这些世俗的损失，根本不值一提！这是一种何等高尚的，必要的牺牲！”
“我付出的代价是三个银币和二十个铜板。那是我下个月的饭钱。”
林悠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
这个女人的脑补能力，已经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
她是怎么把一次单纯的，因为意外而导致的“财产损失”，解读成“神圣的牺牲”的？
她的脑子里，到底装了些什么？
是圣光，还是浆糊？
艾莉亚向前一步，站到了林悠的面前。
她那双碧蓝色的眼睛，死死的盯着林悠，仿佛要将他的灵魂看穿。
“林悠先生，我之前对您的误解，实在是太深了。”
“我以为您只是一个普通的，为了金钱而奔波的冒险者。”
“现在我才知道，您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进行着一场不为人知的，对抗世界最深层混沌的，神圣战争！”
她越说越激动，脸颊上都泛起了一层兴奋的红晕。
“您表面上的冷漠和懒散，都只是伪装！是为了掩盖您身上那沉重而伟大的使命！您背负着常人无法想象的重担，在孤独的守护着这个世界的平衡！”
林悠：“……”
他开始怀疑，自己当初是不是应该直接把这个女人，丢在那个水坑里，让她自生自灭。
艾莉亚看着林悠，眼神里充满了坚定和决绝。
她单膝跪地，右手抚胸，对着林悠，行了一个无比庄重的骑士礼。
“林悠先生！艾莉亚·冯·霍恩海姆，在此，向您献上我最崇高的敬意！”
“请务必，让我加入您的事业！”
“我愿成为您手中最锋利的剑，为您斩断前路上的一切荆棘！”
“我愿成为您身上最坚固的盾，为您抵挡来自深渊的一切侵袭！”
“请允许我，追随您的脚步，一同投身于这神圣而伟大的事业中！以光明与秩序之名！”
她的声音，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每一个字，都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心。
林悠低着头，看着单膝跪在自己面前，一脸虔诚，等待着他“加冕”的金发女骑士。
他沉默了。
他缓缓的，抬起手，摸了摸自己怀里那个空了一半的钱袋。
那冰冷的触感，让他瞬间清醒了过来。
他想起了自己最初的目标。
找一个皮糙肉厚的工具人，能抗，听话，不惹事。
他看着眼前的艾莉亚。
能抗吗？
确实很能抗。无论是物理上，还是命运上，她都抗住了。
听话吗？
好像也挺听话。只要你下达的指令，能被她曲解成某种“神圣的启示”。
不惹事吗？
林悠看了一眼那片被毁掉的麦田。
他现在终于深刻的体会到，昨天那位主教大人，在把他推销给自己时，那慈眉善目的笑容背后，隐藏着何等深沉的，甩锅成功的喜悦。
神圣的事业？
不。
我只是个给各路神仙转生者，擦屁股的程序员。
伟大的使命？
不。
我只想找个地方躺平，混吃等死。
林悠的脑海里，只剩下最后一个，无比清晰，又无比悲愤的念头。
我只是想招个肉盾。
不是想请个活BUG回来，顺便兼职败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