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户的缝隙，照在林悠脸上的时候。
他睁开了眼睛。
没有一丝睡意。
他一夜没睡。
脑子里反复回想着昨天在教堂里，那位慈眉善目的主教，将艾莉亚这个“历史遗留BUG”推销给他的情景。
他感觉自己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
一个灾难性的决定。
接手一个历史遗留项目，最怕的是什么？
不是代码写的烂，也不是文档不齐全。
最怕的，是遇到一个像艾莉亚这样的，拥有最高权限，却又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核心模块”。
她本身就是个BUG。
一个自带“概率均等”光环，所到之处必然引发混乱和意外的，行走的服务器压力测试工具。
把这样一个不稳定因素带在身边，去修复其他的BUG？
林悠感觉自己不是在招聘员工。
他是在给自己的项目，引入一个随时可能引爆整个系统的病毒。
他甚至可以预见到未来的工作场景。
他在这里辛辛苦苦的写补丁，试图稳定系统。
艾莉亚在旁边一个平地摔，反手就把他的数据库给格了。
然后她还会一脸无辜的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说一声“感谢女神的指引”。
林悠只要一想到那个画面，就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
头痛。
非常痛。
“我应该拒绝的。”
林-悠喃喃自语，眼神空洞的望着天花板。
他现在无比后悔。
为什么要贪图教会倒贴的那点钱？
为什么要相信“用BUG去对抗BUG”这种不靠谱的鬼话？
他应该直接跑路，离那个金发女骑士越远越好。
叮！
就在林悠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和悔恨中时，那个熟悉的，散发着幽幽蓝光的系统界面，不合时宜的，强制弹了出来。
一个新的BUG报告，出现在屏幕中央。
异常报告＃002
异常类型：生命体征赋予错误
描述：白石城郊外农场的‘稻草人’单位，因未知规则污染，被错误赋予了初级‘生命’特征，目前正在执行‘拔除杂草’的逻辑，但因其对‘麦苗’与‘杂草’的判定模块缺失，已开始对农田造成破坏。
风险等级：低
林悠看着这份新的报告，沉默了。
稻草人活了？
还在拔麦苗？
这听起来……
倒是没那么危险。
和他之前处理的那个，能无限繁殖的克苏鲁史莱姆比起来，这个BUG简直就像是饭后甜点一样，清新可人。
林悠的心里，突然冒出了一个想法。
一个大胆的，可以用来进行最后风险评估的想法。
他可以利用这个小BUG，对艾莉亚进行一次最终的，实地的，上线前的“兼容性测试”。
看看她这个“核心模块”，在实际运行时，到底会产生多大的副作用。
如果，她能在这个简单的任务中，表现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正常人应有的“稳定”和“可控”。
那他就捏着鼻子，认了。
但如果……
她连这种送分题都能搞砸的话。
那就对不起了。
耶稣都留不住她，他说的。
打定主意后，林悠感觉自己的心情稍微平复了一些。
他迅速的穿好衣服，走下楼。
旅馆大厅里，那个金色的身影，早已等候多时。
艾莉亚今天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见习骑士便装，那头灿烂的金色长发被利落的束成一个高高的马尾，随着她的动作在空中划出充满活力的弧线。
她那身被泥水浸泡过的铠甲，此刻正被她擦拭的锃亮，挂在身后的背包上，反射着太阳的光芒，一尘不染。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份丰盛的早餐。
两个煎到恰到好处的太阳蛋，几片烤得焦黄的培根，还有一杯冒着热气的牛奶。
她看到林悠下楼，立刻放下了手里的刀叉，碧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期待的光芒。
“林悠先生！早上好！”
她的声音清脆而悦耳，充满了朝气。
林悠看着她那张写满了“我很靠谱，我很期待今天的工作”的脸，内心的不安感，又一次涌了上来。
“早。”
林-悠言简意赅的回应道，径直走到她对面的位置坐下。
“我刚接到了一个新的委托。”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那份关于稻草人的BUG报告，用一种只有他们两人能看到的，半透明的形式，展示在了桌面上。
“城郊的农场，一个稻草人，活了，在破坏庄稼。我们需要去处理一下。”
他尽可能用最简洁，最不带感情色彩的语言，陈述着任务内容。
他想看看艾莉亚的反应。
艾莉亚的目光，落在了那份报告上。
她认真的，逐字逐句的读着。
然后，她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期待，慢慢变得严肃，最后，化为了一种混杂着愤怒和神圣使命感的，坚毅。
“亵渎！”
艾莉亚猛地一拍桌子，声音不大，但语气却异常坚定。
她身前的牛奶杯被震得晃了一下，几滴奶液洒了出来，但又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托住，重新飞回了杯子里。
“竟然有邪恶的力量，敢于将虚假的生命，赋予给没有灵魂的造物！这是对光明与秩序之神的公然挑衅！”
她的眼睛里，燃烧着名为“正义”的火焰。
“林悠先生，请您放心！我，艾莉亚，必将以女神之名，将这亵渎之物，彻底净化！”
林悠：“……”
他只是想让她去处理一个程序BUG。
她是怎么把这个任务，上升到神圣战争的高度的？
还有，你刚才拍桌子的时候，是不是差点就把牛奶打翻了？那个自己飞回去的牛奶是怎么回事？你的幸运属性，就是用来干这个的吗？
林悠感觉自己的槽点太多，一时间竟不知道从何吐起。
他只能面无表情的，从嘴里挤出几个字。
“先吃早饭。”
“不！”艾莉亚一脸坚决的摇了摇头，“在邪恶面前，美食索然无味！我们必须立刻出发！”
说完，她抓起桌上的两片面包，胡乱的塞进嘴里，然后背起那个挂着锃亮铠甲的巨大背包，站了起来。
“我们走！”
林悠看着她风风火火的背影，又看了看桌上那份几乎没动的，完美的早餐。
他深深的，叹了口气。
麻烦的预感。
越来越强烈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白石城。
根据系统地图的指引，那片出现问题的农场，就在城外不远处。
一路上，艾莉亚都处于一种极度亢奋的状态。
她嘴里念念有词，一会儿是赞美光明与秩序之神的祷文，一会儿又是对邪恶力量的声讨。
她甚至还抽空，对林悠进行了一次深刻的思想教育。
“林悠先生，我发现，您对我们的事业，似乎缺乏足够的热情。”
艾莉亚一边走，一边用一种“我看穿了你”的眼神看着林悠。
“您要明白，我们处理的，不是普通的‘异常’。我们是在维护这个世界的根基，是在与最深沉的混沌与无序作战！”
“这是一项神圣的事业！您应该为此感到骄傲和自豪！”
林悠面无表情的走在她身边，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
神圣的事业？
拉倒吧。
他现在只想赶紧结束这场该死的测试，然后找个地方，好好的补个觉。
“到了。”
林悠停下了脚步。
前方不远处，一片广袤的麦田出现在他们眼前。
一个看起来像是农场主的男人，正蹲在田埂上，双手抱着头，发出绝望的哭嚎。
而在他面前的麦田里。
一个孤零零的稻草人，正站在田地中央。
它穿着破旧的麻布衣服，戴着一顶歪歪扭扭的草帽，脸上画着滑稽的笑脸。
但此刻，它正在做着一件与它身份完全不符的事情。
它在……蹦迪。
没错。
就是蹦迪。
它的身体，以一种违反物理定律的方式，疯狂的扭动着。
它的双臂，像是两根面条，在空中胡乱的挥舞。
它的独脚，像是装了弹簧，在原地疯狂的，富有节奏感的，跳跃着。
每一次跳跃，都会精准的，踩倒一大片绿油油的，长势喜人的麦苗。
那场面，与其说是邪恶，不如说……
更像是一个喝高了的酒鬼，在田地里撒野。
充满了滑稽和荒诞。
“你……你们看……”
农场主看到林悠和艾莉亚，像是看到了救星，连滚带爬的冲了过来，指着田里的稻草人，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它疯了！我家的稻草人疯了啊！”
“它昨天还好好的，今天早上我一起来，就看到它在田里跳……跳这个舞！”
“我半年的收成啊！全完了！”
艾-莉亚看着那个在田里疯狂蹦迪的稻草人，又看了看旁边痛哭流涕的农场主。
她那张漂亮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丝悲悯。
然后，那丝悲悯，迅速的被无穷的怒火所取代。
“邪恶的造物！”
她低喝一声，那双碧蓝色的眼睛里，迸发出凛然的杀气。
“竟然以毁灭他人的劳动成果为乐！你的罪行，不可饶恕！”
“林悠先生！请允许我出战！”
她转过头，看向林悠，眼神里充满了请战的渴望。
林悠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等一下。”
他伸出手，试图阻止这个已经上头的圣骑士。
他的计划是，先观察，再分析，最后制定一个损失最小的解决方案。
比如，他可以尝试写一个补丁，直接切断赋予稻骨人生命的那段异常代码。
这样，既能解决问题，又能最大限度的保护这片麦田。
然而，艾莉亚显然误解了他的意思。
她以为，林悠的“等一下”，是在下达“可以上了”的指令。
“遵命！”
艾莉亚高声应答，声音里充满了即将走上战场的豪迈。
她反手从背后的背包上，抽出了那把与她纤细身形成反比的，巨大的双手重剑。
“以光明与秩序之名！”
她高喊着口号，浑身散发出淡淡的圣光，整个人如同一颗出膛的炮弹，朝着田地中央的那个稻草人，猛冲了过去。
林悠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最终，还是化为了一声无声的叹息。
完了。
一切都完了。
艾莉亚的冲锋，气势如虹。
她每一步踏出，都像是一头蛮牛，在柔软的麦田里，犁出了一道深深的沟壑。
金色的马尾在空中飞扬，手中的巨剑反射着太阳的光辉。
她就像一位真正的，史诗中的女武神。
如果……
她没有在下一秒，踩进那个地鼠洞的话。
就在艾莉亚冲到距离稻草人只有不到十米的地方时。
她的右脚，精准无误的，踩进了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那里的，黑漆漆的地鼠洞里。
“哎？”
艾莉亚发出一声短促而迷茫的惊呼。
她前冲的巨大惯性，在这一刻，变成了让她失去平衡的罪魁祸首。
她的身体，以一种极其标准，极其优美的姿势，向前扑倒。
她手中的巨剑，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脱手而出。
那把沉重的双手巨剑，在空中划出了一道绚丽的，令人眼花缭乱的，三百六十度托马斯全旋。
剑刃在阳光下，闪烁着死亡的光芒。
然后。
“噗嗤——”
一声利器入肉的闷响。
那把飞旋的巨剑，不偏不倚。
精准的，从上到下，贯穿了那个正在疯狂蹦迪的稻草人的，用麻布和干草做成的，脑袋。
正在扭动的稻草人，身体猛地一僵。
它脸上的滑稽笑脸，仿佛凝固了。
它缓缓的，缓缓的，停止了摇摆。
最后，像一堆失去了支撑的烂泥，软软的，瘫倒在了麦田里。
世界，安静了。
农场主张着嘴，呆呆的看着这一幕，连哭都忘了。
艾莉亚从麦田里爬了起来，脸上沾着些许泥土，表情还有些迷茫。
她看着那个被自己飞出去的剑“杀死”的稻草人，又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
愣了两秒。
然后，她缓缓的，挺直了腰板。
脸上露出了一个“一切尽在掌握”的，神圣而庄严的表情。
她转过身，对着林悠，用一种邀功的语气说。
“搞定。”
林悠站在田埂上。
他看着那个被一剑爆头的稻草人。
又看了看那片被艾莉亚的冲锋和摔倒，糟蹋得不成样子的，至少半亩大小的麦田。
他的大脑，陷入了长久的，死机状态。
问题，确实解决了。
以一种他完全没有预料到的，充满了戏剧性和破坏性的方式。
这就是“BUG持有者”的战斗方式吗？
用一个更大的BUG，去覆盖一个小的BUG？
林悠感觉自己那套基于逻辑和代码的思维体系，在这一刻，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毁灭性的冲击。
他看着艾莉亚，那个刚刚制造了一场小型灾难，却还一脸“快夸我”表情的金发女骑士。
他终于深刻的，理解了。
昨天那位主教，在说出“她很能抗，无论是物理上，还是命运上”这句话时，那眼神中蕴含的，到底是何等深沉的，无奈与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