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他全都听到了。
他不仅听到了精灵少女那充满了吐槽和恐慌的内心独白。
他甚至还听到了,在那独白的背景音里,那只该死的野猪,憋不住的,噗嗤一声笑出来的,心声。
“噗……哈哈哈哈!笑死猪了!那个人类,脸都绿了!比我刚啃过的青草还绿!”
社死。
大型,公开,全森林直播的,社死现场。
精灵少女也终于反应了过来。
她看着诗人那张从深情转为呆滞,又从呆滞转为惨绿的脸。
她知道,她内心想的那些东西,真的被对方听到了。
“啊——!”
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充满了羞愤的尖叫。
精灵少女像一只受惊的小鹿,猛地从地上弹起来,头也不回的,逃进了森林深处。
连她采蘑菇的小竹篮,都忘了拿。
风,吹过。
卷起几片落叶,打在年轻诗人那张生无可恋的脸上。
他缓缓的,低下了头。
看着自己手中那朵,被他捏得变了形的玫瑰。
然后,他用一种比哭还难听的声音,小声的,抽泣了一下。
“我……emo了。”
林悠躲在树后,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爽。
太爽了。
这比他前世,把一个产品经理刁难了几个月的需求,当着全公司的面,用三行代码怼回去,还要爽一百倍。
这是一种充满了高级趣味的,降维打击式的,精神上的愉悦。
“林悠先生……”
艾莉亚拉了拉他的衣角,声音里充满了困惑和不忍。
“那个精灵小姐,为什么跑了?还有那个吟游诗人先生,他看起来好可怜……”
“他不可怜。”
林悠从树后走了出来。
“他只是在为自己的愚蠢,买单。”
他走到那个还跪在地上,怀疑人生的诗人面前。
“哟。”
他用一种打招呼的,轻快的语气说。
“朋友,还在为‘她经济’时代,如何精准触达目标用户,实现心智种草而烦恼吗?”
年轻诗人缓缓的抬起头。
他看着林悠,眼神空洞,充满了刚刚被社会毒打过的迷茫。
“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林悠蹲下身,拍了拍他的肩膀,“重要的是,我知道,你刚刚犯下了一个典型的,程序员在新手期最容易犯的错误。”
“什么错误?”
“你调用了一个高权限的API,但是,你忘了给它加‘目标筛选参数’。”
林悠用一种“你这学生我教不了”的痛心疾首的语气说。
“你想听到她的心声,没问题。但你的指令是‘我想听到内心的声音’。这是一个没有指定对象的,全局广播指令。”
“于是,系统为了执行你的指令,只能将整个区域内,所有符合‘有内心的声音’这个条件的单位,全部纳入了广播范围。”
“恭喜你,你以一己之力,发明了这个世界上第一个,基于‘风元素’的,去中心化的,万物互联思维网络。”
“虽然它的用户体验,烂得和屎一样。”
年轻诗人呆呆的听着。
他听不懂。
但他大受震撼。
“你……你也是……”
“没错。”林悠打了个响指,“同行。”
“所以,我该怎么办?”诗人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很简单。”林悠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你这个能力的触发条件,是你强烈的‘意愿’。”
“现在,立刻,马上,停止你那个该死的,想和全世界分享你恋爱脑的‘意愿’。”
“换句话说……”
林悠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和善的微笑。
“闭嘴,然后忘了那个姑娘。”
年轻诗人看着林悠,又看了看精灵少女消失的方向,脸上露出了痛苦的挣扎。
最后,他长长的叹了口气。
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坐在了地上。
“好吧。”
他有气无力的说。
随着他放弃的念头升起。
林悠感觉到,脑海里那片嘈杂的思维海洋,正在迅速的退潮。
世界,终于,重新恢复了它应有的,宁静。
“啊……安静的感觉,真好。”
林悠发自内心的,感慨道。
不过,他心里清楚,单靠一个失恋男人的心灰意冷来解决问题,这本身就是个巨大的隐患。
万一哪天他又春心萌动了呢?
或者换个恋爱脑来到这片森林呢?
治标不治本。
他走到那个被遗忘的蘑菇竹篮旁,装作检查里面的收获,手指却在空气中快速敲击着。
一个只有他能看到的蓝色界面悬浮在面前。
异常报告#003:‘风语森林’区域‘风’属性被错误赋予‘传声’特性。
当前状态:源头意愿中断,异常暂时休眠。
解决方案:A. 移除源头(不推荐)。B. 修改规则(推荐)。
林悠毫不犹豫的选择了B。
他在临时补丁的编辑框里,飞快的输入了一行伪代码。
然后给这个补丁命名。
补丁已生效。限定条件:传声效果仅在目标主动‘歌唱’时生效。
搞定。
“林悠先生,您在做什么?”艾莉亚好奇的凑过来。
“没什么。”林悠合上竹篮的盖子,站起身,“给这片区域的规则加上了防火墙,顺便配置了一下访问权限。标准安全流程而已。”
艾莉亚一个字都没听懂。
但这并不妨碍她露出崇拜的表情。
“防火墙?是用火焰筑成的神圣壁垒吗?您真是太厉害了!”
林悠懒得解释,拎起竹篮。
“晚饭有着落了。”
他看着天边被染成橙红色的晚霞,伸了个懒腰。
“下班。”
夜幕降临。
森林中的一小片空地上,一堆篝火烧得正旺。
林悠用树枝串着几朵肥厚的蘑菇,架在火上炙烤。蘑菇被烤出水分,发出滋滋的声响,浓郁的菌类香气混合着木柴的清香,在林间弥漫开来。
艾莉亚坐在篝火对面,怀里抱着那把巨大的“誓约”之剑,正用一块布细细擦拭着。
她的动作很认真,仿佛在对待自己最亲密的伙伴。
“林悠先生,您说,那位吟游诗人先生,他以后会怎么样?”
艾莉亚打破了沉默,碧蓝的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火光。
“他会找到新的姑娘,然后继续念他那些酸倒牙的诗。”林悠头也不抬,专注的翻动着烤蘑菇,“前提是,他别再手贱的许什么‘我想听见你的心声’之类的愿望。”
“可是,他看起来真的很伤心。”
“那是他应得的。”林悠撒上一点自带的盐,“在不确定对方是否愿意的情况下,强行撬开别人的大脑,窥探别人的想法,这种行为,用我的话来说,叫‘未经授权的数据库访问’,是重罪。社死都算是轻的。”
烤蘑菇的香气越来越浓郁,艾莉-亚的肚子不争气的叫了一声。
她有点不好意思的红了脸。
“说起来,我们今天遇到的那个精灵小姐,也很可爱呢。她的蘑菇,味道一定很好。”
“可爱?”林悠终于抬起头,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她,“一个能一边保持微笑,一边在心里吐槽你踩到熊粪的生物,你管这叫可爱?”
“那是……那只是有点小小的抱怨嘛!”艾莉亚辩解道,“女孩子之间,都是这样的!”
林悠把一串烤好的蘑菇递给她。
“吃了它,然后闭嘴。”
蘑菇烤得恰到好处,外表微焦,内里鲜嫩多汁,配上一点点盐,将菌菇本身的鲜美完全激发了出来。
艾莉亚小心翼翼的咬了一口,眼睛瞬间就亮了。
“好吃!”
她像一只吃到坚果的小松鼠,幸福的眯起了眼睛。
林悠自己也拿起一串,慢慢的吃着。
森林的夜晚,很安静。
没有了成千上万个声音在脑子里开派对,只有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和偶尔传来的虫鸣。
这种宁静,让林悠感觉自己那被精神污染了一下午的大脑,终于得到了修复。
他甚至有心情,从背包里拿出了一个在白石城顺手买的苹果,慢慢的啃着。
艾莉亚很快就解决掉了那串烤蘑菇。
她用餐巾擦了擦嘴,然后正襟危坐,表情变得无比庄严肃穆。
她双手交握,放在胸前,双眼微闭,沐浴在篝火的光芒中。
林悠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有预感。
麻烦的环节,要来了。
“伟大的光明与秩序之神啊。”
艾莉亚的声音,虔诚而洪亮,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您的信徒艾莉亚,在此,向您献上最诚挚的赞美与感谢。”
林悠面无表情的啃着苹果。
来了,来了。
每日工作总结暨领导吹捧大会,正式开始。
“今天,我们又一次在您的指引下,净化了世界的扭曲,修正了法则的偏移。”
艾-莉亚的脸上,泛着神圣的光辉。
“我再一次,亲眼见证了您的代言人,林悠先生,那近乎于神迹的智慧与慈悲。”
林悠内心毫无波澜,甚至还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他用凡人无法理解的言语,点醒了迷途的羔羊。那一句‘闭嘴,忘了那个姑娘’,看似简单,实则蕴含着斩断尘缘,回归真我的无上禅理!这是何等的当头棒喝!”
林悠心想,那只是字面意思。我只是单纯的嫌他吵。
“他用肉眼不可见的神力,重塑了森林的规则。那所谓的‘防火墙’与‘访问权限’,必定是您赐予他的,用以守护世界秩序的古代神言!这是何等的伟力!”
林悠心想,那只是一个if-then语句。初级程序员入门第一课的内容。
“他面对那些内心充满欲望的野兽,毫无惧色。面对那条不知羞耻的毒蛇,更是展现出了无与伦比的定力!这正是内心纯净,不为外物所动的圣者之证!”
林悠面无表情的想,我当时只是在计算被那条蛇咬一口,去医院打血清需要多少钱,以及这笔钱能不能算作工伤,让那个屑女神报销。
艾莉亚的祷告,还在继续。
她从林悠的深谋远虑,赞美到他的处变不惊。
又从他的慈悲为怀,赞美到他的高尚品格。
她把他今天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甚至每一个表情,都进行了一番充满了神学光环的,过度解读。
林悠感觉,自己脑子里那片刚刚退潮的思维海洋,又开始涨潮了。
只不过,这次的噪音源,从几万个,变成了一个。
但精神污染的程度,不相上下。
他看着艾莉亚那张一张一合,说个不停的嘴。
一个疯狂的念头,不受控制的,在他的脑海里冒了出来。
要不……
给她的嘴,也打个补丁?
他甚至开始在脑中,构思起了代码。
只要按下执行键。
世界,就能瞬间安静。
多么美妙。
林悠的脸上,缓缓露出了一个危险的微笑。
但他很快就放弃了这个诱人的想法。
风险太高。
以艾莉亚的脑回路,她要是发现自己突然说不出话了,绝对不会认为是自己的问题。
她百分之百会认为,这是“神赐予的静默试炼”,是为了让她用“心”去感受世界。
到时候,她要是开始比划,甚至表演起什么充满了神圣感的哑剧和舞蹈……
那场面,光是想一想,就比现在还要灾难一万倍。
算了。
两害相权取其轻。
林悠默默的叹了口气,把最后一口苹果塞进嘴里。
“……愿您的光辉,永远照耀着我们前行的道路。阿门!”
艾莉亚终于结束了她那长达十分钟的祷告。
她睁开眼,碧蓝的眸子里闪烁着期待的光芒,看向林悠。
仿佛在等待导师的最终点评。
林悠将果核精准的,扔进了篝火里。
火星跳动了一下。
他看着艾莉亚,面无表情的开口。
“你,守夜。上半夜。”
说完,他从背包里拿出毯子,裹在身上,靠着一棵大树,背对着艾莉亚,闭上了眼睛。
一副“我已经睡着了,别来烦我”的样子。
艾莉亚愣了一下。
她那颗充满了神圣与史诗的大脑,卡顿了三秒钟。
然后,她瞬间完成了自我攻略。
啊!
我明白了!
林悠先生这是在考验我!
考验我在经历了伟大的胜利之后,是否还能保持一个骑士应有的警惕与谦卑!
这正是成为他最信赖伙伴的,必经之路!
艾莉亚的眼中,重新燃起了熊熊的斗志。
她站起身,将“誓约”巨剑从剑鞘中拔出,双手握持,在胸前摆出了一个标准的防御姿态。
“遵命!林悠先生!我绝不会辜负您的信任!”
她压低声音,但语气无比坚定。
然后,她便绕着小小的营地,迈着沉稳而警惕的步伐,开始了一丝不苟的巡逻。
背对着她的林悠,眼皮动了动。
他悄悄睁开一只眼,看着那个斗志昂扬的背影,无声的,长长的,叹了口气。
和这种自带干劲的员工一起出差,真是……
累死了。
他把毯子拉高了点,盖住自己的头,强迫自己陷入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