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好,雪月君。
声音从公寓门口传来,带着一种刻意的、恰到好处的轻快。
雪月和雪之下雪乃一起出门。
听到这个声音,他的脚步顿住了。他的大脑花了两秒钟处理这个信息,又花了两秒钟确认自己没有听错,然后他的头上冒出了一个巨大的问号。
英梨梨站在公寓门口。她穿着总武高的制服,金色的双马尾在晨风里轻轻摇晃,书包拎在手里,脸上挂着那种他见过的、最标准的“大小姐式微笑”。她看起来就像是即将去上学的女高中生。如果忽略她出现在这里这件事本身的话。
雪月下意识地往旁边看了一眼。雪之下雪乃站在他身侧,表情和往常一样淡漠。但雪月跟了她这么久,能感觉到——那双眼睛的温度,比刚才低了两度。她的目光从英梨梨身上扫过,又收回来,她没有说话,但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我很生气,你快点给我解释”的气场。
“英梨梨?”雪月的声音带着困惑,“你怎么在这儿?”
英梨梨的笑容更盛了。“那当然是在等你呀。”
等我?雪月的脑子飞速运转。等我做什么?我记得你上学的地方不在这儿吧?那是肯定的——丰之崎在那边,千叶在这边,坐电车也要不少的时间在看到她身上所穿的校服,除非一个不太好的预感浮上来。
“那当然是我转学过来了呀。”
英梨梨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她歪了歪头,双马尾滑过肩膀,笑容甜美得像是刚从什么少女漫画里走出来的角色。
啊,这。
雪月站在原地,嘴巴张开又闭上,闭上又张开。他的余光瞥见雪之下那冰冷的眼神。
“快走吧,上学要迟到了。”英梨梨上前一步,自然地伸出手,想要挽住他的胳膊。雪月本能地侧身一让,英梨梨的手扑了个空。她的笑容没有变,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就被压下去了。
“啊啦。”雪之下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轻飘飘的,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雪月君,看来你假戏真做了呢。”
“那啥——”雪月转过头想解释,但雪之下没有看他。她径直朝门口停着的轿车走去,步伐不急不缓,脊背挺得很直。司机已经打开了车门,她弯腰坐进去,动作从容得像是每天都在做这件事。
车门没有关。雪之下坐在里面,从车窗里看着外面。她的目光越过雪月,落在英梨梨身上。那种目光不带任何敌意,甚至不带任何情绪,只是看着——像是在看一个需要被评估的对象。
“泽村同学,”她说,“要不要我送你一程?”
英梨梨的笑容纹丝不动。“好呀。”
她提着书包走过去,步伐轻快。经过雪月身边的时候,她没有看他,但他闻到了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不是以前那种甜甜的花香,是另一种,更淡、更冷,像是冬天的空气。
英梨梨钻进车里,坐在雪之下旁边。车门关上。雪月站在原地,手里还拎着便当,书包在肩上,脑子里一片空白。他透过车窗看到两个女生并排坐在后座——一个看着窗外,一个低头翻书。谁也没有说话。空气安静得像是被冻住了。
他打了个哆嗦。不是冷,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脊椎骨上爬过去的感觉。
他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的位置。司机发动引擎,车子平稳地行驶后座没有声音,安静得让人发慌。
雪月偷偷看了一眼后视镜。雪之下在看书,英梨梨在看窗外。两个人的表情都很平静,平静得像是真的只是两个顺路的同学。但他总觉得后视镜里映出的画面,比看起来要复杂得多。他收回目光,盯着前方的路。车里只有发动机低沉的声响。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来。后座传来翻书的声音,和风吹动发梢的声音。
雪月握着便当盒,忽然觉得今天可能会不太平。
车子驶出公寓大门,拐上主路。窗外的街景慢慢往后退,便利店、车站、行道树,一帧一帧地滑过去。车里很安静。
雪月坐在副驾驶上,盯着前方的路,能感觉到后座有两道目光——不是看他,是看对方。那种目光很轻,轻到像是无意间落在某处,但他就是能感觉到。他没有回头,只是手心有点出汗。
后座传来翻书的声音。
“泽村同学。”雪之下先开了口。声音很淡,像在念书里的一句话。英梨梨转过头。“嗯?”
“你转到总武高,是家里决定的吗?”
“是呀。”英梨梨的声音轻快,“正好这边的教学资源也还不错。”
“这样。”雪之下翻了一页书,“那泽村同学找到住处了吗?”
“找到了哦。就在学校附近,走路五分钟,很方便吧?”
雪之下没有接话。英梨梨等了一秒,又补了一句:“离雪月君住的公寓也很近呢,走路也只要丘分钟。”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来。雪月看着窗外的红灯,数秒,还有二十八秒。
“是吗。”雪之下的语气没有变化,“那挺好的。”
又翻了一页书。
“不过——”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泽村同学刚转过来,应该有很多需要适应的。社团、课程、环境。刚开学这段时间,大概会很忙吧。”
“还好啦。”英梨梨笑了笑,“我这个人适应能力很强的。而且——”她的声音轻了一点,“雪月君在,就不会太紧张。”
红灯变成绿灯。车子重新动起来。
“你们很熟吗?”雪之下的目光还落在书上。
“嗯。雪月君呀。”英梨梨说得理所当然,“我们认识有一阵子了,他人很好,很照顾我。”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比某些人好多了。”
车里安静了一秒。雪月感觉后视镜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但他没敢看。
“雪月君确实很照顾人。”雪之下的声音还是那种淡淡的调子,“他对谁都这样。大概是性格吧。”她又翻了一页书,“之前比企谷同学状态不好的时候,他也跑前跑后地帮忙,由比滨同学想吃甜点,他就去学着做。侍奉部的大家都很喜欢他。”
英梨梨的笑容没有变,但嘴角的弧度往下压了一点。“侍奉部?”
“嗯。雪月君经常来社团帮忙。”雪之下的语气平淡得像在介绍今天的课程安排,“大家都很熟了。比企谷同学虽然嘴上不说,但挺信任他的。由比滨同学更是把他当自己人。”
“这样啊……”英梨梨点点头,“那我以后也可以去侍奉部玩吗?反正现在也是总武高的学生了。”
“当然。”雪之下终于抬起头,看着她,“侍奉部本来就欢迎任何人。只要——”她顿了一下。
“只要?”
“只要不是为了别的事来的就好。”
英梨梨的笑容终于有了一丝裂痕。但只是一瞬间,她又恢复了那副甜美的表情。“怎么会呢。我就是想多认识一些朋友。”
“那就好。”
雪之下低下头,继续看书。车里又安静了。窗外的街景还在往后退,已经能看到总武高的教学楼了。
雪月坐在副驾驶上,全程没有说话。他的便当盒已经被手心捂热了。他忽然很怀念之前那个只有他和殿下两个人、安安静静去上学的早晨。车子拐进学校的停车场,司机停稳车,下来开门。雪月几乎是逃一样地从副驾驶钻出来,站在车边深吸了一口气。
后座的门也开了。雪之下先下车,整理了一下裙摆,拿起文库本,动作从容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英梨梨跟在后面,站在雪月旁边,仰头看着总武高的教学楼。
“挺大的。”她说,“看起来比丰之崎大好多。”
“嗯。”雪月不知道该说什么。
英梨梨转过头看着他,笑了笑。“以后就要在这里上学了。请多关照呀,雪月君。”
她的笑容很甜,和刚才在车上说话时一模一样。但雪月总觉得那笑容里藏着什么——不是恶意,是别的什么。他说不上来。
雪之下从他们身边走过,没有停留。“要迟到了。”她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
英梨梨看了雪月一眼,拎着书包跟上去。她的步伐轻快,和雪之下并肩走在前面。两个人,一个黑色长发,一个金色双马尾,在晨光里投下两道并排的影子。
雪月站在原地,看着那两道背影,忽然觉得——今天的太阳好像比昨天大了一点,他拎着便当盒跟上去。
教学楼前,两个女生已经走上了台阶。雪之下走在前面,英梨梨跟在后面,隔了两个台阶的距离。谁也没有等谁。但谁也没有落后。雪月加快脚步,追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