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咚——叮咚——
门铃声在傍晚的空气里传开,带着一点空旷的回响。雪月站在泽村家别墅的大门前,手里空空的,什么也没带。他本来想买点什么,但在便利店门口站了五分钟,又放弃了。买什么呢?他根本不知道英梨梨喜欢什么。
门开了。
开门的不是英梨梨,也不是小百合,是一个他没见过的中年女人,她的表情很淡,看到他的一瞬间没有任何波动。
“雪月先生。”她说。
雪月愣了一下。“你认识我?”
中年女人没有回答,只是侧身让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雪月迟疑了一秒,跨进门。玄关很暗,灯没有全开,只有廊下那盏壁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鞋柜上,照在一尘不染的木地板上。他换好拖鞋,跟着中年女人往里走。走廊很长,两边的门都关着,安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然后他打了个哆嗦。不是冷——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有人在他后颈吹了一口气的感觉。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走廊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他皱了皱眉,打量着四周。玄关,壁灯,紧闭的门,墙角的青瓷花瓶。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挑不出任何毛病。但他就是觉得不舒服,像是有什么东西藏在那些正常的东西后面,正看着他。
“雪月先生?”中年女人在前面停下,回过头。
“……没什么。”他跟上去。
中年女人在一扇门前停下,敲了敲门。“小姐,客人到了。”
里面没有声音。中年女人等了片刻,推开门,侧身让开,又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雪月走进去,门在身后轻轻关上了。
这是一间很大的房间。落地窗被厚重的窗帘遮得严严实实,只有一盏落地灯亮着,光晕昏黄,堪堪照亮房间中央那一小片区域。英梨梨就坐在那片光晕里。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哥特裙,领口和袖口缀着细密的蕾丝,裙摆铺展在椅子周围,像一朵开败的花。金色的双马尾还是那样扎着,但发尾微微卷曲,比平时多了几分说不清的东西。她翘着二郎腿,一只手搁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撑着下巴,歪着头看他。
然后他看到了她的眼睛。
不是他熟悉的、那双总是藏着心事的浅蓝色眼睛。是红的。血红,像是浸透了什么,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妖异的光。那双眼睛看着他,带着笑,却不是以前那种笑。
“哟——”她拖长了声音,语气轻飘飘的,“这不是雪月君嘛。怎么有空来我这儿玩?不陪你的小情人了吗?”
雪月站在原地,看着她。
“英梨梨——”
“叫我泽村。”她打断他,歪了歪头,双马尾滑过肩膀,“我们没那么熟吧,雪月君?”
她放下撑着下巴的手,站起身来。哥特裙的裙摆在地板上扫过,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她走到他面前,仰起头,那双红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
“怎么不说话?”她笑了,露出一点虎牙,“该不会是被我吓到了吧?杂鱼。”
“你的眼睛——”
“好看吗?”她凑近了一点,眨了眨眼,“我自己还挺喜欢的。比原来好看多了,对吧?”
雪月没有说话。他看着那双红色的眼睛,想起雪之下说过的话——“你身上有很奇怪的气息”。是那个时候吗?还是更早,在她一个人走在夜路上,被那些东西缠上的时候?
“你这是什么表情啊?”英梨梨歪着头看他,笑容里带着一丝嘲弄,“担心我?不用不用,我现在好得很。从来没有这么好过。”
她转身走回去,重新坐到椅子上,翘起二郎腿。裙摆在她脚边铺开,蕾丝在灯光下投出细碎的影子。
“倒是你,雪月君。”她托着下巴,红色的眼睛眯了起来,“你不是不想见我吗?怎么又来了?是不是你的小情人不要你了,才想起来找我?”
雪月看着她。她没有在笑。嘴角是翘着的,语气也是轻飘飘的,但那双红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
“英梨梨。”他叫她的名字。
“叫我泽村。”她的声音冷了一瞬,又恢复了那种轻飘飘的调子,“说吧,来找我什么事?该不会是来还东西的吧?你好像没欠我什么。”
她歪着头想了想。“哦,对了——你欠我一顿饭,上次说好请你的,结果你就跑了。”
她笑了笑,那笑容在红色的眼睛里映出奇怪的弧度。
“怎么,今天是来补上的?”
雪月没有说话。他看着她,看着她红色的眼睛,看着她嘴角那个不像笑的弧度,看着她翘着二郎腿、靠在椅背上的样子。她把自己裹在那条哥特裙里,裹在昏黄的灯光里,裹在一层又一层他看不透的东西里。
“英梨梨。”他又叫了一次。
这一次,她没有纠正他。
房间很安静。落地灯的光晕在她脸上摇晃,那双红色的眼睛在暗处发着微弱的光。雪月站在那里,看着她。英梨梨也看着他,嘴角的弧度慢慢收了起来。
“你来干什么?”她问。声音很轻,没有刚才那种轻飘飘的调子,也没有嘲弄。
雪月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英梨梨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像是什么东西碎了一下。
“回去吧,雪月君。”她说,“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她别过脸去,不再看他。灯光只照到她半边脸,另一半隐在暗处。红色的眼睛在暗处微微发亮。
“英梨梨,太过于口是心非的话,可是很难交到朋友的哦。”
“啰嗦!”英梨梨别过脸去,双马尾甩出一个弧度,“谁口是心非了?”
雪月没有接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的侧脸,灯光只照到她半边脸,另一半隐在暗处,红色的眼睛在暗处微微发亮。
“那我怎么听门口的佣人说,你等了我很久呢?”
英梨梨的动作僵了一瞬。
“……那是你听错了。”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底气明显不足。
“哦,这样吗?”雪月往前走了一步。英梨梨下意识地往椅背里缩了缩,但嘴上不肯认输。
“你、你站那么近干什么——”
“那请告诉我,”雪月的声音忽然变了,没有了刚才的轻松,也没有了小心翼翼,“你到底是谁?”
英梨梨愣了一下。“哈?你难道是某种新品种的笨蛋吗?我就是——”
“你不是。”
雪月又往前走了一步。落地灯的光被他挡住,英梨梨整个人被笼罩在他的影子里。
“既然你不想回答——”他伸出手。
英梨梨还没反应过来,脖子就被掐住了。不是用力地掐,只是轻轻地、稳稳地扣住,像捏住一只不听话的猫,她被提了起来,脚尖离地,哥特裙的裙摆垂下来,在灯光下轻轻摇晃。
“那就让我亲自来看吧。”
雪月的眼睛变成了金色。
淡淡的金光从瞳孔深处亮起来,像两盏被点燃的灯。那光芒不刺眼,却让人无法直视。英梨梨想要挣扎,想要说点什么,但身体不听使唤。她只能看着那双金色的眼睛越来越近,越来越深,像两个深不见底的漩涡,把她整个人吸了进去。
精神识海是一片混沌的灰。
雪月落在一片什么都没有的虚空中,脚下是虚无,头顶是虚无,四面八方都是虚无。然后他看到了英梨梨。
她蹲在角落里,抱着膝盖,把脸埋在手臂里。金色的双马尾垂在地上,沾满了灰。她很小——不是年龄上的小,而是整个人缩成了一团,像是要把自己藏起来。
“英梨梨。”他叫她。
她没有抬头。
雪月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他这才看到,她的背上趴着什么东西。一团黑雾,粘稠的、不断蠕动的黑雾,像一只巨大的水蛭,吸附在她的肩胛骨之间。那些雾气凝成无数细小的触手,扎进她的皮肤里,每一次跳动,都有一丝微弱的红光从她身体里被抽出来,融入那团黑雾。
“嫉妒。”雪月看到第一眼就明白了,这是什么东西。
像是听到了自己的名字,那团黑雾蠕动了一下。雾气翻涌,凝出一张模糊的脸——没有五官,只有轮廓。那张脸“看”向雪月,发出一声低沉的、像是从地底传来的声音。
“你……能……看到……我?”
“下来。”雪月说。
那张脸笑了。没有嘴唇,没有牙齿,但雪月知道它在笑。
“她……邀请……我的……”嫉妒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接触不良的收音机,“她……因为……嫉妒……想要……力量……想要……被爱……想要……赢……”
“下来。”雪月伸出手,扣住那团黑雾的边缘,用力往外撕。
嫉妒发出一声刺耳的嘶鸣。那些触手从英梨梨的身体里被一根根拔出来,每一根都带着血色的光。英梨梨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
雪月的手顿住了。
他低头看着英梨梨。她还是蹲在那里,把脸埋在膝盖里,没有抬头。但她的肩膀在抖。
“不要……”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不要拿走……”
雪月的手停在半空。嫉妒的触手趁机重新扎进去,比之前更深,更紧。那张模糊的脸又浮出来,笑容更大了。
“她……不想……我走……”嫉妒的声音里带着得意,“她……需要……我……”
雪月看着英梨梨。她的肩膀还在抖,但声音已经没有了。她又沉默了,把自己缩成更小的一团。
“英梨梨。”雪月叫她。她没有回应。他伸出手,轻轻放在她头顶。
“你不想要这个。”他说,“你只是太累了。”
英梨梨没有动。但她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雪月深吸一口气。金光从他掌心亮起来,像温暖的潮水,慢慢漫过英梨梨的身体,漫过那团黑雾。嫉妒发出一声尖啸,拼命挣扎,但金光像一只手,把它一点一点地从英梨梨身体里剥离出来。
不是撕扯。是包裹。
金光把嫉妒裹成一个球,从英梨梨背上托起来。那些触手一根根脱落,每一根脱落的时候,英梨梨的身体就轻一分。最后一根触手离开的时候,英梨梨整个人都软了下去,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雪月把嫉妒托在掌心。那团黑雾在金光的包裹里横冲直撞,发出愤怒的嘶鸣。
“你……压不住……我……永远……”嫉妒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她……会……再……找我……她会……”
雪月握紧拳头。金光收拢,把那团黑雾压缩成一颗小小的珠子。他把它收进袖子里,然后蹲下来,看着英梨梨。
她还是蹲在那里,抱着膝盖,没有抬头。
“英梨梨。”
“……别看我。”她的声音闷在膝盖里,哑得不像样子。
雪月没有说话。他在她旁边坐下来,腿伸得很长,仰头看着这片灰蒙蒙的虚空。
过了很久,英梨梨的声音又响起来。“我是不是很没用?”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想见我?”
雪月沉默了一会儿。“因为我在骗你。”
英梨梨抬起头。她的眼睛还是红的——不是恶魔的那种红,是哭过的红。眼眶肿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
“什么?”
“我不是什么英国回来的贵公子,我妈妈也不认识小百合阿姨,那些都是编的。”雪月看着头顶的灰色,“有人花钱雇我接近你,我只是拿钱办事。”
英梨梨愣住了。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
“后来钱拿到了,事办完了,我就走了。”雪月的声音很平静,“就这么简单。”
沉默。很长很长的沉默。
“那……”英梨梨的声音很小,“那天……也是安排好的?”
“不是。”雪月说。
英梨梨看着他。
“那天是意外。我只是跟着你,怕你出事。”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告诉你我是你妈花钱雇来勾引你的?”雪月笑了一下,那笑容有点苦,“你会开心吗?”
英梨梨没有说话。
又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女的呢?”她问。
“哪个?”
“那个黑头发的。你给她买泡芙的那个。”
雪月愣了一下。“雪乃?”
“你还叫的那么亲密?”英梨梨的声音又硬了起来,“她到底是你什么人?”
雪月说,“很重要的人,对于我来说。”
英梨梨看着他。那双红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但最终没有落下来。
“……骗子。”她说。声音很轻,不像是在骂人,更像是在确认什么。
“嗯。”雪月没有否认。
英梨梨低下头,把脸重新埋进膝盖里。
“你走吧。”她的声音闷闷的。
雪月站起来,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英梨梨。”
“……干嘛。”
“那个东西——你背上的那个——我暂时没办法完全拿走。但我把它压住了。它不会再像之前那样影响你。”
英梨梨没有说话。
“但如果……如果哪天你又觉得它在动,就来找我。”
“找你?”英梨梨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嘴角却翘了一下,“你不是不想见我吗?”
雪月看着她,沉默了一秒。
“这次不会了。”
他转过身,朝虚空深处走去。走了几步,身后传来英梨梨的声音。
“雪月。”
他停下来。
“那个泡芙……好吃吗?”
雪月没有回头。“还行。”
“……下次给我也带一个。”
“好。”
金光散去。
英梨梨睁开眼睛。她还在那间房间里,还坐在那把椅子上,哥特裙的裙摆还铺展在脚边。雪月站在她面前,手已经从她脖子上松开,退后了两步。
两人对视。
“……你掐我脖子。”英梨梨摸了摸自己的喉咙,声音沙沙的。
“抱歉。”
“混蛋。”
“嗯。”
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泡芙——”英梨梨别过脸去,声音很小,“你说好要给我带的。”
雪月看着她。灯光照在她侧脸上,照着她微微发红的耳根。她的眼睛还是红色的,但那种妖异的光已经淡了很多,只剩下一点点,藏在瞳孔深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好。”他说。
英梨梨没有转过来。但她嘴角翘了一下——很小,很快,快到几乎看不见。
“你可以走了。”她说。
“嗯。”